吴七文
很怀念小时候那个物质生活并不富裕的年代。怀念那些下雨天,说书人来村里说书,他带给我们的温暖快乐与多彩的时光。
记得有一次,父亲刚从大队部开完会回来,一进门就告诉母亲:“队长发话了,今晚说书,就安排在俺家堂屋。”
母亲“哎哟”一声,像是被喜鹊撞了怀,忙招呼我们姊妹五个:“快把碗筷收走,方桌抬到墙边,长凳摆齐,细凳擦下灰。”原本略显冷清的堂屋,顿时扬起了轻快的尘土味。
晚饭后,塆里左邻右舍就扛着板凳陆陆续续来到了我家。堂屋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,后面来的人只好挤在大门口。煤油灯搁在堂屋祖宗牌前,昏黄的灯火在温暖的氛围中跳跃,满墙的人影如喝醉了陈年的老酒,摇头晃脑,土墙上的旧年画中,那个抱红鲤鱼的胖娃娃,在光影下,也变得活泛起来,笑吟吟地望着这一屋子热闹。
队长领着说书人从后门进来,堂屋顿时安静了。说书人是个矮瘦老头儿,背着鼓,提着锣,一进屋就朝乡亲们拱手作揖并问好,不慌不忙地走到堂屋上方的小椅子前坐下。他把小皮鼓、铜锣、惊堂木等一一摆开,那架势像在操办一件要紧事。
只见说书人左手执板,右手握槌。“咚”的一下,响亮的鼓声就像撞在屋梁上。铜钹“镗”地跟上,就在这余音绕梁里,他沙着嗓子开腔了:“道德三皇五帝,功名夏后商周。七雄五霸闹春秋……”
惊堂木“啪”的一声,“青石板上种菠菜,黄土岗上栽辣椒。这两句闲言您莫怪,今天单表那赤壁鏖兵,周郎妙计安天下……”
这下可不得了!满屋的人像被施了定身魔法,被说书人一下子带进了引人入胜、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当中。他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:压低嗓子时,曹操的呼吸仿佛就喷在耳根;猛击鼓时,箭矢嗖嗖地从梁间穿过;拖个长腔,周瑜的得意就在四壁间打转。
母亲手里的布鞋底忘了纳,眼神亮堂堂的;坐在第一排的毛伯,张着嘴,听得入迷;旺爹手中那根黄烟烧到了指头才回过神来。我们这些小孩子,找不到合适位置,就围挤在说书人的脚边,直接坐在地上。他花白的胡茬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。我听不懂说书的内容,单看说书人那丰富的面部表情及动作,就让人心里乐开了花。
说书人,将一个个历史人物表现得活灵活现,故事情节演绎得栩栩如生,满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。不知过了多久,惊堂木“啪”地一响:“欲知曹孟德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声音戛然而止,人们才恍然回神,随即个个鼓掌叫好。结束后,大家都期盼说书人下次再来。
随着时代的发展,农村逐步通了电,人们的物质生活也日益丰富。农村家庭先后有了收音机和电视机,诸如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红楼梦》等这些说书人的剧本,逐渐走进了收音机和电视机,再也看不到农村说书人的身影。
如今,老家的堂屋犹在,却空落无人,我的父母和村里老一辈人都相继离世。好几回,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老家,在那间空落落的堂屋,听见“咚”的一声鼓响,清澈响亮,那是我的乡亲用全心热爱,共同营造的快乐美好的乡村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