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2月11日

腊月腊事

张昆仑

一进腊月,冷清的寒气里就有了些撩人的暖烘烘的咸香,丝丝缕缕,氤氲着,交织着,将整个村子织进一张无形而温厚的网里。这便是腊味了。

最先动起来的,总是那些手脚勤快的当家女人。她们早早地采买来鱼肉,宰了自家的鸡鸭,用粗盐辅以调味香料细细地腌制。过几日,取出来,挂在屋檐下或院场中。北风便成了最慷慨的施与者,日复一日地吹,颜色从鲜红转为沉着而诱人的暗红,像被岁月与风日封存起来的琥珀。阳光好的日子,那些腊制品,便油汪汪地闪着光,散发出诱人垂涎的咸香。

与咸香相呼应的是一种更温和甜蜜的麦芽糖的焦香。嫩生生的麦芽苗与糯米混合,磨成青绿的汁液,在大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熬。渐渐地水分被收干,汤汁变浓稠,颜色也由浅黄转为透亮的琥珀色,亮亮的像一锅融化的阳光。这时,便将炒米放进糖稀里,搅拌均匀后取到木盆或案板上整形成实,切成方方正正的炒米糖块,一缸缸一坛坛地储存起来,足够吃到来年的春三月。

在众多的腊事里,打糍粑颇有一番意思。院子里,一口大石臼,一甑新蒸的糯米,热气腾腾地端出来,倒进去。两三个精壮的汉子围臼而立,木杵齐下,砸进那团温软雪白之中。起初还听得见米粒被挤压的细微声响,渐渐地,便只剩下木杵与黏糯米团纠缠拉扯的“噗噗”声。直到那团米被杵得油光水滑,汉子们大喝一声,用木杵将那柔韧无比的糍粑团整个儿挑置到一旁的案板上。那切好的糍粑,温软莹白,仿佛是一团触摸可及的丰年。

当炊烟日夜在村落上空编织着香甜时,锣鼓的声音便在傍晚的打谷场或祠堂后院里响起。初时有些生疏,有些零落,像早春冰面最初的裂纹。渐渐地,那节奏便连贯起来,激昂起来,带着一种憋足劲的欢腾。狮头沉重,钻在里面的后生,兀自兴高采烈地晃动着,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。他们多数才从四面八方归来,身上或带着工厂流水线的节奏,或有着工地脚手架上的风尘。但那鼓点一响,血脉里某种沉睡的东西便被唤醒了,自然而然地跟着扭动起来,跳跃起来。

小年一过,村道上的小车就多了起来。院子里,那些在视频里叫了无数遍“爸爸”“妈妈”的孩子,此刻有些怯生生地被揽入怀中,不一会儿,便又熟稔地嬉闹开来。男人们开始检视久违的房屋,女人们则成群结队地去集市进行年货的“查漏补缺”。集市人山人海,喧嚣声几乎要掀开冬日的云层。红艳艳的春联、灯笼、中国结,是视觉的火焰;炒货干果的香、卤味熟食的香、新鲜果蔬的香,是嗅觉的盛宴。讨价还价声、熟人相遇的惊呼声,交织成丰厚无比的背景音乐。人们在这洪流里挤着,买着,手里的大包小包越来越沉,心里却有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与满足。

到了腊月二十八九,一切准备都进入尾声,也到了顶峰。家家户户都开始“扫扬尘”,寓意除旧布新。墨汁淋漓的鲜红对联衬着门,显得格外精神。锅灶更是不得闲了:卤菜、酥鱼、炸肉丸、蒸年糕……厨房成了温暖的堡垒,香气是它的旌旗。女人们在蒸汽缭绕中忙碌,脸上却带着平静而笃定的笑意。

腊月的腊事,说到底是一场盛大而细腻的“准备”。准备食物,以慰藉肠胃;准备热闹,以宣泄情感;准备仪式,以安顿心神;最终是准备一个让漂泊有岸可依,让思念落地生根的“年”。只待那除夕的钟声一响,便成为一幅可以走进去的热气腾腾的年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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