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金超
立春了。儿时在乡下,立春的到来在挂历上被明确标注,甚至精确到几点几分。每当这一天临近,母亲总是紧盯着手表,生怕错过了那一刻。如果立春恰巧是在大半夜,她也会轻声而急切地叫醒我们,让我们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,暂时离开舒适的土炕。老一辈人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:春若“打”在炕上,一年易生灾病,所以长辈们对此十分重视。她一边催促着我们,一边高声喊着:“打春了,打春了……”那个“打”字,她咬得极为用力,仿佛春天不是自然地“来”的,而是被谁一鞭子从冬的巢穴里赶出来的。
乡下人最看重的,还是那句“春打六九头”。如果立春恰在“五九”尾,那便是“春脖子短”,地气上升得急促,农事就要提前;若在“六九”头,则是“春脖子长”,可以从容地准备。这个“脖子”的比喻真是妙不可言,仿佛春天是个活物,能伸出或长或短、温暖的脖颈,来触碰这冰冷的土地。此时田间依旧冰冻,坚硬如铁,锄头下去只是留下一道白印。然而,若蹲下身子,拨开掩盖在荒草下的土地,竟能发现一丝丝细微、几乎不易察觉的潮气。那并非冰雪的融化,而是自地心深处缓缓涌出的润泽。
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记载,立春有三候:“一候东风解冻,二候蛰虫始振,三候鱼陟负冰。”此刻,东风未起,风还是北风,硬硬的。蛰虫自然更不见踪影,厚厚的冻土是它们沉默的堡垒。最动人的,是那句“鱼陟负冰”。河面的冰,边缘处被水流暗搓搓地蚀空,泛着酥酥的、不结实的青白色。底下深处的鱼,懒懒地、试探地,向着透下天光的冰面,缓缓浮游而去。
寒阶之上,霜雪未融,但春的气息已循着风、藏着草、裹着香,悄悄浸润了冬日的余寒。它仿佛告诉人们:最深的希望,萌生于最坚硬的寒冷之中;最盛大的破晓,其前夜总是格外漫长而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