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凯
大年初一早上,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。推开堂屋的木门,吱呀一声,一大片红色涌到了脚边。
满地都是碎红纸屑,厚厚的一层铺满院子。母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不用扫了,红火三天,留着吧。”
这些碎红纸屑铺在地上,如同一张红毯,成了非常喜庆的新年景象,也成了新年里的第一道风景线。
记忆中,红毯的“编织者”是父亲。年三十时,天边已经很暗了,他从柜子上拿出一盘长鞭炮,小心地挂在院中老槐树的枯枝上。那卷暗红包含了孩子心中对于“过年”的全部幻想。
“嗤”地一声,一朵金色的小花在绽放之后就炸开了。父亲退到了屋檐下,也跟我们站在了那里。火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明灭不定。挂炮在硝烟、闪光中不断扭动、嘶吼着一寸一寸爆裂。最后的脆响过后便是一片突然的寂静。
那时候母亲也经常说“红火三天”。进出家门都要踩着那片红毯,会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后来父亲就像一挂鞭炮,在某一年的年底,把所有的声音和光都燃尽了。老槐树越来越苍劲,枝头也再也没有以前的繁茂了。再放鞭炮的人就是我。点燃引信后马上跑开,震耳欲聋的声音、四面八方飞溅出的光影中,我才理解了父亲当年那种静静凝视的情景。
母亲现在更加重视这三天了。她经常搬一个小板凳坐到堂屋口晒太阳,看院中飘落的红纸片发呆。她的目光中透着远古,仿佛能穿越那铺天盖地的火光,看到昨夜腾空的光芒,看到很久以前站在檐下回头微笑的人影。风一吹起就有一些碎屑打着旋儿掉下来。
我轻踏了上去,脚下有细微的沙沙声。声音一直伴随我们从童年到现在。碎屑是时间撕裂的红绸带,每年我们在红绸带上留下痕迹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