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艳霞
记不清是七岁还是八岁了。只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,母亲带我去村东头的杏树林。露水还没干透,草叶子湿了布鞋面,脚趾头能感到凉意。母亲走在前头,我跟着,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伸手从我肩膀上拈起一片花瓣。动作很轻,仿佛从水面上捞一片叶子。
她把花瓣托在掌心里给我看,“这片花能泡茶。”我不明白,都是杏花,有刚开的和快落的,有白的和粉的,她怎么就能分得出哪一朵能泡茶、哪一朵该留给果实?
母亲指着枝头让我自己看。能泡茶的花,开得刚刚好,不早不晚,颜色粉白,花瓣完整。她说这种花“心是空的”,不会结果,摘了也不可惜,就图尝个春天的味道。该留果的花,花蕊饱满,花心鼓鼓的,能看出底下有小果子的胚。母亲说这种花要留着,“花落了结杏,七月就能吃了。”她摘下一朵能泡茶的,又指着一朵要结果的,让我凑近了看区别。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,但母亲能一眼分辨出来。她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几十年。
此后很多年,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清晨。母亲的手指,拈着那片薄薄的花瓣时,指肚上的茧子蹭着我的衣裳。那些茧子是剥玉米、纳鞋底、搓麻绳留下的,粗糙得很,可她拈花的动作却轻得似乎怕弄疼了什么。
离开村子以后,我去了很远的地方。每年春天,母亲照旧会去那片杏林,照旧会晒好了杏花茶寄给我。喝着喝着,有一回在电话里问她,“妈,你摘的那些花,真的不结果吗?”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,说,“当然,能结果的留着,不能结果的就摘下来。林子那么大,哪朵花该干什么,都有数。”
如今,我早已学会分清哪种花能泡茶、哪种花该留给果实。我始终记得母亲从我肩上拈起那片花瓣的样子。母亲这一生,也像那些落在肩头的花一样。她从不声张,只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,轻轻停留,然后又继续赶路。原本不属于谁,但遇上了,就是那一刻的礼物。那缕香,一直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