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继荣

父亲是家中的长子，两个姑姑和四个叔叔的童年，都叠在他军绿色的衣缝里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家中常常揭不开锅，弟弟妹妹们年幼，挣不了工分。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，也为了圆自己的军人梦，父亲毅然选择入伍。每月领到部队津贴，他一分不留地寄回老家，汇款单的边角都透着风沙的粗粝，承载着他对家人无尽的牵挂。

在青海格尔木的铁路线上，父亲这个来自南方的汉子，与高原的朔风顽强地较量着。铁轨穿过戈壁的剪影里，有他们用青春夯实的路基。父亲在军队中凭借自身的勤奋和敏锐，出色地完成了铁道兵的任务。他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刑侦知识，这为他日后的工作打下了基础。转业到地方后，他把军人的敏锐感受带到了新岗位上。“严打”时期破获的几起案件卷宗里，还留存着当年铁道兵特有的果敢和坚毅。

我们住在灰白家属楼四层，水泥地面被父亲擦得泛光。直到白发悄悄爬上鬓角，他走路依然像在走队列，腰杆笔直，脚跟先着地，脚步声里藏着永不褪色的军号。

父亲说读书是庄稼人的出路。我学写字的田字格本，妹妹的数学草稿纸，弟弟博士论文的扉页，都浸润着他指间的烟草味。每当夜幕降临，父亲总会坐在灯下，耐心地辅导我们功课。遇到难题，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讲解，直到我们完全理解。弟弟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夜，他摩挲着烫金封皮，眼角的皱纹里淌着月光，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。

命运的惊雷在2022年夏天炸响。胃癌诊断书像块寒铁，硌得人五脏六腑生疼。那以后，我们陪着父亲踏上了漫长而艰难的治疗之路。看着他日渐凹陷的脸颊，我学会了把眼泪憋成笑容。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兵，开始温顺地吞下各色药片，仿佛在完成最后的任务。在与病魔斗争的日子里，父亲从未抱怨过，依然关心着我们的生活和工作。

2024年暮春时节，父亲在江夏中医院松开了时光的手，七十六年的人生胶片，永远定格在4月15日凌晨3时58分的帧画上。殡仪馆里，弟弟的悼词被泪水洇湿，在香烛烟气中飘成挽联。

开车回老家港边涂村给父亲扫墓，要穿过京广线下的涵洞。铁轨上不再有绿皮火车轰鸣，就像老家再没有等儿归的老屋。父亲长眠的坡地旁，今年的油菜花开得格外金黄，像是他节省了一生，终于舍得给自己铺一张好点的床褥。

昨夜又梦见您，父亲。还是穿着旧军装，还是站在四楼窗口看我们放学回家的雀跃。您说在那边过得挺好，我信——毕竟这辈子的风雨，您早帮我们扛了大半。只是女儿抽屉里还藏着没拆封的按摩器，阳台上您种的米兰又开了，香得教人鼻酸。

您留下的何止是血脉。那些深夜里改过的作业本，餐桌上省下的红烧肉，病床上最后的微笑，早铸成我们骨头里的铁轨，载着人生列车，朝着您望过的方向铿锵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