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宏国
春暖花开,厨房里又弥漫出淡淡的社饭草青香。
在恩施,家家户户蒸社饭。聚会吃社饭,邻里、亲戚间赠社饭,这是迎接春天的隆重仪式。
岳母做社饭有讲究。每一样用料,都把关筛选,择选肥大嫩绿的蒿枝叶片、修长莹绿的野葱苗株、粒粒饱满的糯米、腊肉坐墩上的瘦肉,洗净熏腊的肚条。把糯米泡上8小时左右,手指稍稍用劲一捏,米粒碎裂,米就泡好了,用筲箕滤干,倒入盆中,放入切碎的作料拌匀,一勺一勺轻轻放入木甑,大火蒸40分钟左右,让人流口水的社饭就新鲜出炉了。
我父母从村庄进城后,每年岳母都要给他们送去一份社饭。村庄漆园里几乎没有做社饭的习俗。每年蒿枝从土里钻出来,全家老少齐出动,去采摘一大撮箕,洗净焯水后,直接混合玉米面或蒸或煮,我们叫作蒿枝饭。面少蒿多,蒿枝的淡香中夹杂着苦味,有些难以下咽。村庄饔飧不继的岁月,饥荒是生活中恶狠狠的拦路虎,田地里长出什么就吃什么,填肚子是天大的事,对吃穿是讲究不起的。后与景阳河、红土、新塘等地朋友闲聊,都对蒿枝饭有挥之不去的记忆。
父母第一次吃社饭,眼里流出诧异的光。与我尝第一口的惊奇是一样的。糯米是村庄的稀罕物,只有过年时做糍粑、蒸年肉、做醪糟时,才会使用这种高档食材。瘦肉、腊肚、豆干等食材,也只有来贵客了,才和鸡蛋、时令菜蔬搭配,或炒成菜、或做火锅待客。菜饭一体、菜比饭多,本味叠加、混香合成,这是父母进城后见到的饮食世面。
转眼父母已去世两年。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,他们是不是仍然只会做蒿枝饭,舍不得做一碗社饭?
周末回家,岳母专门为我做了一甑社饭。看我狼吞虎咽的模样,她说:“慢点吃,我在冰箱里还留了一碗,马上就清明了,到时上坟时让你父母尝个鲜。”还是岳母理解他们,节俭融入骨髓,成为生命的一部分,他们会把这个习惯带到另一个世界。
社,指土地、农耕,或土地神。《说文》曰:“社,地主也。”过社就是祈求土地赐福,保佑五谷丰登。社饭原是祭祀土地神的祭品,后来慢慢演变成民族地区的特色饮食。
在武陵山区及西南少数民族聚集区,过社是一个仪式感十足的农事节日。每年分春社、秋社两次祭祀土地神,春祈秋报,春社祈求风调雨顺,秋社报告丰收状况、酬谢神恩。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日,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为秋社日。后来渐渐重视春社日。
现在,通过冷冻蒿枝和野葱,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社饭。社饭已成为恩施的特色饮食,与肉末合渣、土豆腊肉、摘叶根、凉拌莼菜等一样,成为具有地理标识的特色菜馔。为了让这一特色饮食迸发新的生命力,咸丰等地正将这一习俗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