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日报农村版全媒记者 彭翠楠 通讯员 胡剑芳 智会芳 王堃
2025年,咸宁市咸安区交出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:全区村集体总收入6213万元;138个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全部突破10万元,其中11个村跨入“百万俱乐部”。
数字背后,没有神话,只有一套可复制、可推广的“土办法”。4月初,记者蹲点汀泗桥镇赛丰村、向阳湖镇广东畈村、横沟桥镇栗林村和长岭村、官埠桥镇雨坛垴村等“明星村”,听村干部、企业老板、镇党委书记掏心窝子讲——钱,到底是怎么从土里“长”出来的?
第一招
摸清“家底”,让沉睡资源“醒”过来
“以前水库一年只收几万元,现在光两个水库就53万元。”汀泗桥镇赛丰村村主任金宏运说话干脆。2018年他回村任职时,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过去低价外包的双石水库、赛丰水库收回来自己经营。“原来几万块钱一包,承包人赚大头。现在我们自己安排人管理,一年分别交给村里36万元、17万元。”
怎么做到的?金宏运把在深圳做了20多年生意的经验搬回村:先摸清家底,再分类盘活。赛丰村清理出荒山“大赛田”,陆续建起8500平方米厂房,全部租给颗粒燃料厂、竹器加工厂、竹梳子厂。“村里的资源就是楠竹、水、林地,我们不做‘一锤子买卖’,把好竹做成工艺品,废料做成颗粒,产业链就转起来了。”
2019年,做了半辈子梳子的浙江老板王昌三把家搬到赛丰村,乐呵呵地说:“咸宁空气好人也好!村里的闲散劳动力,刚好够我们这种小微企业的用工。”
向阳湖镇广东畈村则是另一种盘法。这个2005年负债460多万元的“三村合一”村,靠紧邻咸安经济开发区的区位,硬生生建起村级工业小区。“我们老支书很有前瞻性,他原来办过村办企业,懂得经济。”现任村党委书记陈诚说,“开发区征地,我们就想——他们吃肉,我们能不能喝汤?”
村里把2组、7组、8组、10组的土地整合,一期150多亩、二期近200亩,建成1.85万平方米的标准厂房。33家企业入驻,年产值2.43亿元。“村里收租金,一年180万元。”陈诚说这话时底气十足。
横沟桥镇栗林村更“绝”——全村土地被市高新区征收后,1700多户村民成了全失地户。村党总支书记镇军回忆:“当时吵翻了天,有村民要分钱,有村民要存银行吃利息。我们挨家挨户算账:分完钱三年花光,存银行跑不赢通胀。只有集中经营,才能给全村人留一条长远的活路。”
村里把227亩预留地整体租给粤海蓝盾驾校,土地加房屋年租金243万元;原栗林小学变身射击俱乐部,年租金12万元……2025年村集体实收270.7万元。“我们的理念就是——资源、资产和资金都不能睡懒觉。”镇军说。
不仅盘活了各村的资源和资产,区里也没闲着——区财政每年安排650万元“拨改投”注入村集体,目标很明确:让更多村挤进“百万俱乐部”。
第二招
链式招商,让老板带老板来扎堆
横沟桥镇长岭村的厂房里,机器轰鸣,工人忙得脚不沾地。村党总支书记镇胜利带记者转了几个车间,笑得合不拢嘴:“去年村集体收入40.66万元,今年铁定破70万元。”
长岭村的秘诀是“链式招商”——一个带一个,像滚雪球。
2022年,湖北鼎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孙先强先搬进来。他是隔壁村人,做铝建材批发。“这里交通方便,去年村里把五六公里路全部刷黑,大货车进出顺畅。”孙先强说。
干了一段时间,孙先强主动当起“红娘”。“我们的产品不一样,但客户可以共享。他做纱窗,我做门窗,老刘做凳子和衣架——不打架,还能互相带生意。”他把湖北家旺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刘明武、咸宁新豪泰门窗有限公司的甘伟都引了过来。
刘明武是马桥镇人,之前在仙桃办厂。“在那边顾不着家,招人也难。我带了十几个人回来,找到长岭村,厂房现成的,租金合理。”他做金属椅子、晾衣架,每天往北方发三车货。“产能跟不上销售,供不应求。”
甘伟更干脆:“我们客户都是外省的,在哪儿生产没关系。换到长岭村后,厂房更大了,设备升级了,今年销售额有望突破千万元。”
横沟桥镇党委书记王威一语道破:“我们长岭村得益于咸宁高新区的帮扶,车间建起来了。但光有壳不行,得有人来。怎么来?靠企业带企业——‘以商招商’,比我们干部出去跑管用多了。”
镇胜利补充:“我们建厂房不是盲目的。前面几个都是跟企业谈得差不多了再建,按需定制,首要任务是带动就业。留守的五六十岁老人去大工厂没人要,现在光这3个厂就解决七八十人就业,一年发工资100多万元。”
59岁的脱贫户艾细灶现在月薪基本不低于四五千,她说,现在夫妻同在一处车间务工,家门口就业,还可以兼顾家里几亩田,工资稳定,心里踏实。
广东畈村的招商逻辑异曲同工。两任村支书主动对接咸安经济开发区的产业链——比亚迪的电池保护包装哪家做?湖北卓宁科技有限公司;湖北三环集团汽车方向机配件谁供应?年交租金27万元的湖北意隆汽车零配件股份有限公司。“他们做大的,我们做配套。上下游一接,企业就不走了。”
第三招
专业人干专业事,村集体当“店小二”
官埠桥镇雨坛垴村,50亩连体育苗大棚里,辣椒苗、茄子苗不停地往外搬。村党总支书记陈艳焰指着苗床说:“去年我们用衔接资金100万元加自筹15万元,建了这个棚。我们村干部不懂育苗,谁来经营?”
他们的办法是——找专业合伙人。
湖北金收成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秦伟志,做了20多年农资销售,懂技术、有渠道。“我们村里以大棚入股,公司负责技术和销售。保底分红6万元,每卖一盘苗再提2毛钱。”陈艳焰算账,“今年预计卖20多万盘,光提成就有十来万元。”
更妙的是,村里把全镇农机整合起来,成立联合社。陈艳焰说:“以前每个合作社自己买旋耕机,打完自己的地就闲置。现在统一调配,出去挣钱,跟团购一样。”联合社下面有育苗、农机、劳务、桂花等5个专业社,共享客户、共享设备。
“村集体不是直接当老板,而是做服务、做整合。”陈艳焰说,村里还搞“预流转”——把“小田变大田”的1600亩土地先跟农户谈好,一旦有主体来,马上能落地。今年广东虎门的客商要2000亩地种南瓜,村里还只能暂时先给一部分。
栗林村的服务意识体现在“兜底保障”上。为了让驾校吃下“定心丸”,在驾校整体建设中,村里负责部分楼栋主体建设,驾校再投入2000余万元用于场地平整、土地建设及软硬件装潢。投入费用后续通过租金抵扣,“但资产永远是村集体的,这个底线不能破。”驾校负责人彭建国如是说。
第四招
钱从民中来,钱到民中去
村集体富了,钱花在哪儿?咸安“百万村”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件事——反哺村民。“每年领养老福利,医保村里给缴,生病还有救助,日子比有地时还踏实。”栗林村77岁的唐维刚老人逢人便赞。
镇军给记者算账:2023年发福利135万元,2024年146万元,2025年99万元——60岁以上老人每人每年1000元。截至2024年,医保全额代缴,大病自费3万元以上村里补1000到2000元,子弟考上一本奖1000元、二本奖800元,“人人是股东,年年有钱分。已经连续发了11年。”
金宏运也在谋划同样的事:“我们村一年有100多万元了,下一步准备给60岁以上每人每年发1500到2000元养老钱。每年拿五六十万元出来发给老人,剩下的搞基础设施。”
广东畈村连续10多年为70岁以上的村民每人发500元补贴,还安置458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,月薪近5000元。“以前去广东打工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,现在骑电动车10分钟到厂里。”50多岁的老陈说这话时,手上的活没停。
横沟桥镇党委委员李著总结得实在:“发展集体经济,最终目的是让老百姓得实惠。栗林村从‘征地款焦虑’到‘一辈子保障’,靠的就是把收益变成福利,把村民变成股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