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崇演
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”不是诗,是父亲的算术题。
谷雨前三天,父亲把谷种倒进木桶,舀清水漫过。
父亲的手探进去,搅动,再搅动——浮上来的是秕谷,沉下去的是种子。
约莫几个时辰,父亲把浸透的谷种捞出来,装进麻袋,搁在灶台边烘暖。
半夜醒来,父亲蹲在麻袋旁,解开袋口,把手探进去试温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个新生儿的额头。
第三天,麻袋里钻出了白嫩的芽尖。细细的,密密的,好似父亲用针尖在每一粒谷子上绣了一个梦。
田水放干,泥面抹平,秧田早被父亲整得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。
择好日子,父亲把发芽的谷子均匀地撒下去——他的手臂扬起又落下,谷粒在空中划出细密的弧线。
种子落在泥面上,噼啪、噼啪,好比春天最小的雨声。
洒上薄薄的草木灰,犹如新生儿扑了爽身粉。罩上白白的薄膜,又恰似新生儿盖上了新被子。
接下来,父亲每天去秧田边转几圈,表情专注而虔诚。
秧苗是父亲的孩子,也是大地的孩子。七八天后,它从软泥里钻出来,一天天长高,一天天变绿。
有诗曰:秧针刺水轻浮绿,真是贴切——密密匝匝的秧苗,不就是一畦倒竖的绿针么?它们缝补着春天,也缝补着农人一年的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