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日报农村版全媒记者 彭翠楠 通讯员 汪拥军 汪佳
三月的崇阳山野清风浩荡,沙坪镇黄茆村三味茶叶基地里,负责人盛华东正领着工人搭建遮阳棚。黑色遮阳网慢慢拉开,为连片茶园覆上一层轻柔薄纱,棚高一米八,工人们弯腰劳作、手脚麻利。
“遮阴21天,既能减少光合作用、降低茶叶咖啡碱含量,提升鲜爽度,还能养出独特的海苔香,这样的鲜叶做抹茶,口感和风味更出众。”盛华东介绍。
盛华东是浙江绍兴人,十五年来,像他这样跨越千里、扎根崇阳种茶的浙江茶人,远不止一位。1949年,崇阳县茶园面积仅0.92万亩,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,当地茶园几乎消失殆尽,一度陷入“无茶可卖”的困境。短短十几年间,这座鄂南山城逆袭突围,一举拿下“崇阳白茶”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,全县茶叶种植面积达9.9万亩,其中名优茶种植面积6.16万亩,茶产业链综合产值突破9.13亿元。
这份亮眼成绩的背后,是一群浙江茶人与崇阳沃土,持续近二十年的双向奔赴、同心深耕。
崇阳有个葛小峰
葛小峰是浙江安吉人。到2007年,他已经在崇阳闯荡了十年,最初以楠竹加工为生。
经营过程中他发现,崇阳的气候、土壤条件与安吉高度契合:弱酸性黄壤土土质肥沃,雨量充沛、云雾缭绕,空气负氧离子浓度远超清新空气标准,全域无工业污染。“这样的生态条件,一定能种出好茶。”葛小峰当即下定决心。
他在青山镇南林村流转500亩荒地,率先试种安吉白茶。三年后成品茶检测结果喜人:茶叶氨基酸含量比普通绿茶高出2至3倍,上市时间比安吉本地茶早5到7天,品质远超预期。
种出成绩后,葛小峰毫无保留地把技术分享给当地群众,自编《白茶高产栽培技术规程》,先后开办40多期技术培训班,带动近2000名群众掌握白茶种植技术。2016年起,他在路口镇下岩村建成500亩育苗基地,累计向市场供应优质茶苗1亿株。
“不苦不涩,生津回甘,解渴又顺口。”随着好茶的口碑传开,浙江松阳浙南茶叶市场、安吉中国国际白茶城的客商们,都记住了崇阳有个葛小峰。
浙江松阳人项汝金,1999年就来到崇阳经营松香厂。看到葛小峰种茶成功,又得知县里出台硬核扶持政策:新建茶叶基地每亩奖补1500元,免费供应4000株茶苗,他当即下定决心转型种茶。
2015年,项汝金在石城镇成立八方岭茶果专业合作社,种下400多亩白茶、200多亩黄茶。“政府支持力度好,我就跟着他们一起种。”
世代种茶的新昌人盛华东,2012年来到沙坪镇黄茆村考察,一眼就看中了这里三面环陆水河、无工业污染、小气候独特的优势,当场拍板承包300多亩荒山,从老家运来黄金芽、中茶108、乌牛早、安吉白茶、龙井43等优质茶苗。
“崇阳方言,我们现在全都听得懂,说得溜”
2013年,又一位浙江松阳茶人陈菊红,听老乡说起崇阳的优厚政策,专程前来考察。“在浙江,土地、人工资源紧张,扶持力度也没有这么大。”她当场决定留在铜钟乡丫吉村,成立合作社发展茶产业。
创业之初,当地村民并不信任她,觉得外地客商是来套取项目资金的。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我们持续投入资金,把茶园打理得干干净净,标准化厂房陆续建成,村民们慢慢就放下了顾虑,再也没有出现过损毁茶苗的情况。”陈菊红说。
站稳脚跟后,陈菊红带着丈夫毛建华、弟弟陈益师、陈益宁一同扎根崇阳,这个“浙江帮”,在全县3个乡镇10多个村建成标准化茶叶基地,带动1000多名群众就近就业,帮助800多户困难家庭稳定增收。
青山镇城万村党支部书记毕春明,就是被浙江茶人“领进门”的本地带头人。“我之前完全不懂种茶制茶,真正带我入行、手把手教技术、教销路的,就是毛建华。”
在浙江茶人的带动下,毕春明练就了敏锐的市场嗅觉,专门安排工作人员常驻浙江松阳浙南茶叶市场,实时反馈市场行情、调整生产方向,“市场需要什么口感、什么色泽的茶叶,我们就针对性生产什么”。
如今,像毕春明这样在浙江茶人带动下成长起来的本地茶企经营者,已有几十家。从茶苗供应、技术指导,到市场信息共享、拼车发货拓销路,浙江茶人们毫无保留、倾囊相授。
“号称最难懂的崇阳方言,我们现在全都听得懂,说得溜。”陈菊红每年都会带上米面粮油,走访慰问附近福利院的老人,和乡亲们拉家常无障碍。
崇阳茶叶协会会长是位浙江人
十几年深耕,这群浙江茶人也历经了不少考验:干旱、严寒、疫情,一次风险都可能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。但每一次,当地政府都站了出来。
“那是保命的措施。”盛华东感慨,2018年大旱,他茶园里的新苗濒临枯死,政府调集消防车,连续半个多月夜间上门喷水灌溉,保住了整片茶苗;2022年再次遭遇大旱,政府不仅继续调水保苗,还通过项目资金,免费为他的茶园安装了滴灌设备,“我自己一分钱都没花。”
2020年清明节前夜,葛小峰的茶厂正赶制春茶,突然停电。春茶不炒,隔天就是草。葛小峰心急如焚,第一时间拨通了时任青山镇镇长丁细斌的电话。
“你别慌,我马上带供电所的人过来,半小时内一定赶到。”春寒料峭的深夜,丁细斌带着电力职工连夜抢修,连续奋战4个小时,凌晨2点顺利恢复供电,机器重新运转的那一刻,葛小峰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。
疫情封控期间,采茶工无法进村上岗,盛华东急得团团转。当地政府主动担当、协调放行,全力保住了整个春茶采摘季;还联动驻村省检察院干部,帮忙销售茶叶2000多斤,挽回经济损失60多万元。
让浙江茶人安心的,不只是危难时刻的雪中送炭,更是连续多年、一以贯之的政策扶持。崇阳县连续6年以县委红头文件出台茶产业专项扶持政策,整合涉农资金向茶产业倾斜。“新建茶园每亩奖补1500元、茶苗免费,500亩以上,硬化路面一公里补15万元。流转土地都不用我们操心,镇、村出面协调。”项汝金对这些政策烂熟于心。
作为外地创业者,陈菊红被推选为咸宁市政协委员,她提交的“解决铜钟乡高海拔村组饮水困难”提案,得到县水利局高度重视,很快落地打井通水,让当地乡亲用上了稳定自来水。
葛小峰被推选为崇阳县茶叶协会会长,2023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“政府推选我当会长、评我当劳模,这是对我最大的认可和信任。”葛小峰说。
谈及崇阳的营商环境,盛华东一言以蔽之:“这么多年,我们没有吃过亏。”
“浙江茶农二代”扎下根
当年的拓荒者渐渐步入中年,而他们的下一代,又来到崇阳,接过了深耕的接力棒。
2023年,盛华东的儿子盛天鸣辞去了杭州待遇优厚的平面设计工作,到崇阳跟着父亲打理茶园。“现在帮父亲打理事业,等父亲年纪大了,就全盘接手,在这里长期发展。”
盛天鸣的到来,为传统茶产业注入了年轻活力。他牵头对接新媒体平台,在抖音、小红书开通账号宣传推广,还联合毛建华、陈菊红夫妇,引进抹茶原料碾茶的生产线。“现在抹茶市场火爆,加工订单已经排到2027年下半年。”
为了配齐紧俏的生产设备,盛天鸣依托自己是浙江本地人的资源优势,多方协调配齐了全套生产线,两个深耕崇阳多年的浙江家庭,从茶叶种植延伸到精深加工,把产业链越做越紧、越做越长。为了吃透抹茶生产技术,盛天鸣还专程前往国内抹茶龙头企业绍兴御茶村,驻扎学习两个月,熟练掌握了全套生产工艺。
葛小峰合作的AI企业里,还有一位特殊的“二代”合伙人——来自通山县的武汉大学博士,“他认我当干爸,公司财务由我统一代管,这份信任,比任何合同都牢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