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6月13日

种豇豆

孔帆升

芒种之后,豇豆初挂,我以为是它最美时节,也是种菜人最柔软的时刻。看着长长的,细细的,嫩嫩的小豇豆,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喜欢,犹如面对一个可爱的稚儿——邻居那个眼睛亮闪闪,总是天真地笑的小孙子。

初夏的凉风掠过小城边缘,郊区菜地里的豇豆架已织成绿纱帐。清晨出门,路旁草丛含着露水,路边菜园里豇豆花正从叶腋里钻出来,淡紫的蝶形花瓣上凝着露珠,像孩童天真的脸。微风中的叶子,上下摆动,像孩儿张开了小手迎接长者的拥抱。

有一只白粉蝶掠过,翅膀擦过花须的瞬间,嫩青的豆荚在叶片间晃了晃——那是刚挂上的豇豆,细如翡翠簪,在风里轻轻摆动,看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痒。

不几日,嫩嫩脆脆的豇豆挂满架子上,藤蔓穿过来绕过去,弯弯扭扭,那触须酷似舞者长长的纤手。我静静地拍下这动人的一幕,在路人的侧目下,装着不经意地离开,其实心里还在想着:这多么美呀,怎么能这么美呢?雨水刚刚清洗过,微风恰好褪去闷热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就遇见了这青嫩洁净的豇豆。

这是邻居大哥种的豇豆。近几年,随着老年人队伍的庞大,在郊区或家门口种菜的人日渐增多,住在小县城的人,大约都有块“心头地”。楼下车库旁的空地、阳台栏杆上的泡沫箱、楼顶的小阳台,都见缝插针地培土植绿,种上几棵蔬菜。邻居大哥,却是在城郊租半亩薄地日日打理,如同魂丢在菜地里一样。

我笑他打理菜园,像服侍孙儿一样耐心细致,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,中午遛弯要去菜地看一眼,傍晚又转到菜地,这里弄一下,那里弄一下,痴痴地蹲在地头看着菜。“你不懂”,他用手托着新长的豇豆,说:“看着它们从豆粒长成青青的长条,就如同自己养育的孩子,满心欢喜。”

某夜突降暴雨,他打着手电筒去菜地排水,回来时鞋都走丢一只。

这方寸之地哪里是菜地,分明是他拴住光阴的锚,是他心爱的人啊。

受邻居大哥影响,我早上出门吃早餐,也经常蹲在豇豆架下看它:豆荚上的绒毛沾着阳光,细得像婴儿的胎发;花萼托着花瓣,像举着一盏盏小灯。

豇豆架下的时光,总是那么惬意和满足。大哥常在傍晚坐在菜地旁的小马扎上,抽着香烟看豆荚摇晃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藤蔓上,和豇豆的影子缠在一起。“你看它们长得多欢”,他指着新冒的嫩芽,“人老了就像秋后的草,可这些东西啊,年年都能从头活过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有颓唐,倒像在讲一个人生秘诀——当身体渐渐萎缩,当脚步不再轻快时,这片菜地成了他对抗岁月的战场。他用锄头翻耕板结的土地,用汗水浇灌干涸的垄沟,看着豇豆从土里钻出来,就像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。

有次我帮他浇水,木桶沉得压手,六十岁挂零的我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。七十岁的他接过桶,走得又快又稳,水洒在豆根旁,发出滋滋的响。烈日当空时,他的汗衫湿透了,贴在背上,却还哼着老调子。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那么多老人痴迷于种菜——不是为了省那几个菜钱,而是在翻土、播种、浇灌的过程中,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分量和某种活着的意义。

每次路过豇豆菜园,我都会停下脚步。看豆荚在风里荡秋千,看花萼里落进蜜蜂,看种菜人弯腰时白发闪过的微光,看豇豆花静静地开放,看豆角慢慢拉长,看它如何从一粒种子长成绿纱帐,看它如何一边开花一边结果,看它如何用最朴素的姿态,把劳动者的岁月酿成甘甜。

这个时候,我可以不听音乐,不想心事,就把它当成最好的伴侣,在它面前,我愿保存一份纯粹,心怀虔诚和谦卑,表现得如少年般,生出对美的追求与痴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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