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崇伟
那时候天刚亮,鹤山坪还笼罩着一层薄雾。月亮田里灌满了水,平平整整的,像一面镜子搁在山腰上。外祖父牵着牛,扛着犁,从竹林那边走过来。牛是老牛,走得慢,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,一路响到田边。
“你坐好,莫下来。水里有蚂蟥。”
木根便坐在田埂上,晃着两条腿,看外祖父犁田。
外祖父开始犁田了。
犁铧插进泥里,老牛往前一使劲,黑亮的泥土就翻了上来,一垄一垄的,像打开了一本书。泥土翻过之后,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油花,太阳一照,泛着虹彩。一股腥甜的气味从泥底钻出来,不臭,是那种让人的鼻子想多吸几口的味道。
就在犁铧翻过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鱼!”木根站起来喊。
外祖父没应声。他一手扶犁,一手突然往水里一探。木根还没看清他的动作,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已经在他手里了,尾巴甩得水珠四溅。外祖父手一扬,鱼划了一道弧线,啪嗒一声落在木根脚边。鱼在草上蹦,鳞片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。
“还有。”
又一条。这次更大了,是条鲤鱼,肚子微微发黄。外祖父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。他说,犁田把鱼翻出来了,这时候的鱼晕头转向,最好捉。“泥底下的鱼,肥。冬天的泥巴把它养了一季了。”
木根捡一根茅草,从鱼鳃穿进去,从鱼嘴穿出来,串成一串。到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草绳上已经串了七八条鱼,沉甸甸的。
回家的路上,外祖父扛着犁,木根拎着鱼,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。外祖父走得很慢,脚上是半干的泥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。他的小腿上有一条条鼓起的青筋,像老树的根。
“家公,你咋知道哪里有鱼?”
“看水。”
“水怎么看?”
“鱼在水底下,会动。动就有泡。泡小了是鲫鱼,泡大了是鲤鱼,泡碎了是小鱼。”
木根低头看田里的水。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水面上只有风吹的波纹,一圈一圈的。
“你看不出来的。”外祖父说,“你才几岁。”
晚饭的时候,桌上摆了一大碗鲫鱼汤。汤是奶白色的,上面漂着几段野葱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外祖父夹了一条鱼放进木根碗里,又夹一条,说:“多吃,鱼补脑,以后念书用脑子。”
后来木根长大了,离开了鹤山坪。他到县城念书,到更远的地方工作。他吃过很多种鱼,清蒸的、红烧的、水煮的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。后来才想明白,那些鱼不是从泥里翻出来的。
四十多年后的一个秋天,木根又回到了鹤山坪。
月亮田还在,但已经没种稻子了。田里长着一片茭白,水是静的,不见鱼。他蹲在田埂上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凉的,和记忆里一样。可泥巴的味道,他摸不出来了。
他站起身,往山脚下望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当年一样的腥甜——是泥土的味道。
他仿佛觉得,外祖父还在。他不在坟里,在那片稻田里。每一粒泥巴都认得他的脚,每一棵稻子都记得他的手。他把自己种进了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