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沙
每年麦子收了,成片的旱田灌水后犁成水田,一到晚上,泥鳅就会从泥洞中出来,三五成群,静静趴在水底。漆黑的田野里,微光摇曳,忽明忽暗,人影曳动,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就会知道,那些都是抓鳅捕鳝的人,运气好的晚上,他们可以钳满一鱼篓。
父亲不喜欢抓泥鳅,而我从小就对这项充满探险刺激的打野活动跃跃欲试,可是我又非常害怕这漆黑的夜,从来不敢单独行动,于是总去游说姐姐与我一起前往。我们姐弟两人经常秉着松香灯在田间慢慢寻找,也不敢走得离家太远,并且刻意避开令人生畏的坟头和庙堂的田地,即便这样,整个过程也充满了刺激和惊险。有时躲在杂草中的鸟儿“呼啦”一声飞起,在这黑不溜秋的晚上,会惊得人毛发倒立,全身会起一层鸡皮疙瘩,心脏怦怦直跳;有时候走着走着,姐姐会突然往回逃,原来是有蛇躺在田埂上,正昂头摆尾,吐着信子呢。那种深一脚、浅一脚,大呼小叫“逃命”的场景,既狼狈又刺激,至今想来,历历在目。
我喜欢抓泥鳅,却不喜欢吃泥鳅。小时候我捕来的泥鳅一大半都喂了鸡鸭,现在看来,实在是暴殄天物。
泥鳅对天气变化比较敏感,田里的泥鳅从泥水洞钻出来,往往是要变天了。这是母亲告诉我的,非常灵验。
泥鳅向来登不上大雅之堂,即便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它也只能作为一种农家的家常小菜,类似于祭拜祖先这样的重要场合,泥鳅是不能搬上桌的,否则是对祖先的不敬,这是农家规矩。我想这可能与泥鳅生活在泥洞中、模样又难看有关。
在农村,如果有个人绰号叫“泥鳅”,大抵是贬义的,说明这个人不仅形象不太好,可能为人处世方面也狡猾。汪曾祺曾经在一篇短篇小说里用“泥鳅”作为主人公的名字,传神又到位,把那种滑不留手、混迹江湖之人的特点写出来了。
但长辈有时候骂自己小孩为泥鳅,倒不是真骂,那又嗔又爱。我小时候贪玩,一放暑假,上树摘果,下溪抓鱼,赤条条的,晒得全身黝黑,母亲就会骂我“像条从泥洞里钻出来的泥鳅”。
查阅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的诗词,吟唱泥鳅的辞赋很少见,也许泥鳅这颜值真的让人一言难尽,让诗人难提吟唱的兴趣。但在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,泥鳅却有“高光时刻”。庄子说:“猿猵狙以为雌,麋与鹿交,鳅与鱼游。”意思是说,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,麋鹿与鹿交配,泥鳅与鱼嬉游。
庄子把“齐物平等”的道家法则用一条泥鳅进行隐喻,非常高明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虽历经千年,以人间凡物作为比喻,至今仍有文化启迪意义:在这个世界上,是非、美丑都是相对的,没有绝对真理。
泥鳅这种生活在泥水中的活物,无论泥水多浊、境遇多么糟糕,它总能凭着那身滑溜溜的莽劲儿,游刃有余地活下来,有着极强的适应环境的生命韧性。庄子在那个时代写下的这句“与鱼游”,现在读来,身心仍为之一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