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先利
夏至的天闷得像倒扣的铁锅,蝉声沉寂,热风匿迹。
忽然天边滚来闷雷,似巨鼓碾过云层,一道白亮闪电撕裂天幕,骤雨倾盆而至。这夏雨从无半分柔婉,粗犷迅猛,像憋足气力的壮汉。雨点砸在瓦面噼啪作响,落进泥土翻起独有的土腥,是干土遇水、作物拔节的鲜活气息。
《荆楚岁时记》有言“六月必有三时雨”,古人早已摸清夏至雷雨的性子,来去全无预兆,铺天盖地说来就来。漫天雨幕如巨网笼住天地,远山朦胧,近树狂摇,世间只剩哗啦啦的雨声。雨水砸乱池塘荷叶,水珠却在叶面滚作透亮珍珠,粉荷经雨水冲刷,愈发洁净温婉。雨落宽大芭蕉叶,声声错落,如同巨琴奏鸣。
院中很快积起水洼,雨歇后,水面映着浅灰云天,蜻蜓低掠水面,赤脚踏入积水,清凉从脚底直冲头顶,满身燥热疲惫一扫而空。
夏雨从无春雨柔弱、秋雨萧瑟,行事利落如侠客,来时雷霆万钧,去时云淡风轻,方才大雨滂沱,转瞬云隙漏下天光,湿冷空气里,檐角滴水折射细碎微光。
不必急着出门,趁此时静坐煮茶。沸水腾起白雾,掰一小块老茶入壶,茶香糅合雨后草木清香漫满屋子。静观院中积水缓缓消退,青石板水润透亮,野草鲜绿夺目,蜗牛慢悠悠探出壳,缓缓爬行。
人生亦是如此,我们终日奔波,为前路风雨焦虑彷徨,困于心底无端的愁绪。可夏雨随性而至、尽兴而收,从不顾及人间行程。风雨来时静心避守,雨停便从容前行,淋湿亦无妨,自有日光烘干一切。困住我们的从不是外界风雨,而是内心郁结不散的阴霾。
夏至雷雨是一场洗礼,涤净尘世喧嚣,抚平心头浮躁。风雨再猛烈,终究只是片刻。静心感受雨滴落下,细听微风轻响,方知世间安宁,内心自有辽阔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