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光明
一大早,后院传来母鸡“咯咯咯”的叫声。母亲推开简易的木门,走到鸡窝边捡鸡蛋。母亲的动作轻得就像摸刚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一起有五十多个蛋了。”母亲回头冲我一笑,掀起蓝布围裙,在眼角擦了擦。围裙早已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丝丝缕缕的毛边。
记忆里,常常也是这样的早晨,母亲一听见母鸡叫就去捡蛋。那时候我在村里读小学,吃不完的蛋,母亲隔三岔五就骑着那辆“凤凰”牌二八大杠自行车,把鸡蛋拿到县城去卖。她个子不高,上车很吃力,斜着助跑几步后歪歪扭扭把后腿甩上车,车龙头就像是个醉汉一样摇摆不停。后座架子两边分别绑着一个竹筐,筐底铺着厚厚的稻草,那些鸡蛋就放在稻草里。从我们村到县城,只有十几里路,可是路面坑坑洼洼,不是拳头大的石块,就是泥泞的车槽,自行车行驶在路上,就像急浪中的船在海面一起一伏颠簸。中间还要经过一个长长的叫枫树岭的陡坡,母亲必须下车推着自行车爬上这个陡坡。
母亲从县城回家,我总能闻到稻草里的腥味。“又破了几个蛋。”母亲十分惋惜地说,“这条机耕路要是修一下就好了。”
九十年代中期,机耕路还真修了一次,拓宽了路面,铺上石子,比原来的路好走多了。那时候母亲正年轻,浑身都是劲,养猪养牛还养了一百多只鸡鸭鹅。鸡蛋多了,家里就买了一辆三轮车,母亲每次蹬三轮车去县城,用鸡蛋换回家里的柴米油盐。她骑得很慢,一边骑一边仔细听着竹筐里鸡蛋的碰撞声,或者停下来,用手指扒开稻草查看。有一回,三轮车装了满满三筐鸡蛋,我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,下陡坡时,三轮车不小心侧翻,鸡蛋碎了一地。
我急忙跳下车去扶母亲,她把我一推,叫我赶紧挑拣地上没碎的蛋。母亲呆呆地蹲在鸡蛋壳中间,捡起一片又扔掉,手里全是黏稠的蛋液。她叹息着说,要是没有这个坡多好。
前年,这条路被拓宽成平坦的柏油路,枫树林陡坡被削去了一大半,变得非常平缓,骑电动车的话,油门轻轻一拧就上去了。母亲换了一辆“老头乐”,现在她养的鸡很少了,鸡蛋留够自家吃的,多余的她还是拿到城里去卖。“不是缺钱用,是习惯改不了了。”她去县城也是顺便会会老朋友,看看哪里又做了大房子。
枫树岭陡坡处还建造了一个亭子,叫“枫树岭观景台”,路两边齐整地种着冬青树。母亲骑着她的“老头乐”再经过这个曾经让无数鸡蛋粉身碎骨的陡坡,总会哼唱一两曲歌,歇歇脚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