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显实
三五颗星子,缀在天幕。黑色与白色夹杂的天空,深邃高远。
呼呼的风搅动松林,涛声阵阵。蛙鸣与夏虫唧唧的声音绕在身边,几声犬吠从远处递过来。
夏夜。结束一天的劳作,一个温水澡洗去满身汗味和疲惫,半躺在躺椅上,一杯清茶在手,在手机上按下一些文字。
院子很小,一盏太阳能灯就能照得亮如白昼。院子很大,一个手机便可以望见全世界。
周围很静,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杯中舒展的窸窣声。灯光把我和躺椅的影子拉得斜长,投在水泥地上,像个沉默的伴侣。抿一口茶,微苦,回甘,像极了这一天的滋味。锄头握久了,掌心粗糙的纹路里嵌着泥,指甲缝里也藏着洗不净的土腥气,但此刻都淡了。
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划拉着新闻,远方有战火,有欢呼,有生离死别。隔着一块玻璃,它们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抬起头,又看见那几颗星子,清冷地亮着,不悲不喜。它们看了多少亿年?看我的院子,看我的祖辈也在这样的夜里纳凉,看这盏灯从油盏变成太阳能。
风忽然大了一些,松涛从呜呜化作哗哗,像在换一口气。院角的黄瓜藤被吹得簌簌发抖,刚结出的小瓜吊在架下,轻轻晃荡。伸手够了一下,没够着,便又缩回椅子里。蛙声歇了一拍,又更响地鼓噪起来,仿佛在和风声较劲。
夜更深了,飞蛾开始在灯下绕着光晕打转。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茶还温着,蛙鸣渐稀,犬吠也早已歇了。明天还要早起,给黄瓜浇一趟水,把苕田的草薅完。日子就这样,一天一天,从掌心的茧里流过,从杯沿的茶渍里流过,从这方寸屏幕的明灭里流过。
此刻,只想再多躺一会儿。让风再吹一会儿,让蛙再唱一会儿,让这满院的静,再把我包裹一会儿。
院子很小,一声咳嗽都有回响。
院子很大,一个我,恰好盛得下整个夏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