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晓燕
“夜来南风起,小麦覆陇黄。”每到五月,白居易的诗句便会在我舌尖泛起麦香。那时节,老家的原野仿佛被阳光揉碎的金箔铺满,风过处麦浪层层叠叠,直滚到天际线处,和蓝得发亮的天空接成一片。
“麦到小满日夜黄”,可我们这些孩子总嫌时光慢。放学路上总要钻进麦垄,掐根麦穗在手心搓揉。青麦粒带着乳浆的腥甜,半黄的麦粒在齿间迸出淀粉的甘美。母亲见了总要嗔怪:“猴儿似的糟蹋粮食,当心麦芒扎手。”可不出一日,又忍不住揪着麦秆比个头,春分时刚及腰的麦子,如今踮着脚也够不着穗尖了。
开镰那日向来是盛事。天还挂着启明星,打麦场已响起石磙的隆隆声。男人们把裤脚扎进胶鞋,女人们系着蓝布头巾,镰刀飞舞处,麦秆整齐地斜躺在臂弯。记得第一次握镰,刀刃总往麦秆半腰溜,二叔扶着我的手背:“要贴着地皮,像给麦子行个礼。”果然,寒光闪过处,麦茬整齐如尺量。
正午的麦田蒸腾着金色雾气,蝉鸣混着麦秆断裂的脆响。送饭的竹篮里,咸鸭蛋红心汪汪地淌油,就着井水镇过的绿豆汤,竟比年夜饭还香。母亲把麦秆编成草帽,帽檐宽得能藏住半张脸,麦草香混着汗味,是天然的驱蚊香囊。
打麦场上的黄昏最是热闹。连枷起落如金雨,扬场的木锨划出完美弧线,秕麦随风散作金雾,饱实的麦粒瀑布般泻入麻袋。我们光着脚在晒得发烫的麦堆里打滚,麦芒钻进衣领刺痒也不管,直到夕阳把麦粒染成琥珀色,场上飘起新麦炙烤的焦香。
端午节后,石磨吟唱起古老的歌谣。母亲将晒足三个日头的新麦倒进磨眼,雪白的面粉雾似的落进笸箩。发面要取清晨的井水,面团在陶盆里涨成云朵,掺进去年晒干的艾草粉,蒸笼一揭,碧玉似的馒头映着朝霞。那嚼劲是能弹牙的,麦香混着草木清气,非得就着蒜泥蘸酱,吃得额角沁汗才痛快。
打麦场上的连枷声、扬场时的笑闹,都成了泛黄的记忆。只有每年端午,当我循着旧习在门楣插艾草时,恍惚还能听见布谷鸟在时光深处啼鸣,看见母亲揭开蒸笼时,那团裹着麦香的云雾漫过五月清晨。
新麦馒头依然在端午登场,可母亲的手再揉不出当年的筋道。
菜市场偶尔见着卖青麦仁的,买回家煮粥,满室都是童年的味道。我忽然眼眶发热,那些在麦陇里疯跑的日子,那些等麦黄等得心焦的清晨,原来早已随着南风,一茬茬种进了血脉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