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玮佳

几场透雨一过，蔬菜瓜果园原先嫩生生的苗，都蹿高了一截，藤蔓不声不响地爬满竹架，叶子底下，圆鼓鼓的瓜果一天比一天显眼。

最先亮相的是黄瓜。顶花带刺的嫩瓜，青翠翠地垂在架下，晨露还挂在刺尖上，亮晶晶的。母亲总在天刚亮时摘几根，说是带露的才脆。果然，拍碎了用蒜泥一拌，满屋子都是清冽冽的香味。咬一口，齿间咯吱作响。

丝瓜的花开得晚些，明黄黄的一朵朵，朝着天吹小喇叭。等花蔫了，瓜便一天长一寸，皮上还有深色的棱纹，像老式信笺上的格线。外婆说丝瓜要嫩摘，老了就成丝瓜络了。她站在凳子上，剪子轻轻一响，丝瓜就落在她围裙兜里，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。烧成汤滑溜溜的，喝下去，整个人都舒展了。

还有那胖墩墩的冬瓜，满身白霜，卧在畦角，初看像块大石头。得用指甲掐掐皮，能掐进去的才是好的。母亲爱把冬瓜切大块，和排骨一起炖，汤白得像牛奶，冬瓜吸了肉味，变得半透明，吃在嘴里，先是滚烫的鲜，然后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。

说到西瓜，整个蔬菜瓜果园里就数它最沉得住气。藤蔓爬得老远，叶子挤挤挨挨，就是不轻易露出瓜来。得拨开叶子，才能看见条纹青青的瓜，埋在土坷垃里，像睡着的娃娃。父亲拍瓜听声最在行，耳朵凑近，手指轻叩，说声“熟了”，我们就欢喜起来。井水湃过的西瓜，刀一碰就裂开，红瓤黑籽，咬下去，水汪汪的，一直甜到心窝里。

园子角落还种了一架苦瓜，满身疙瘩，看着不起眼。切薄片，用盐揉过，凉拌出来，吃进嘴里，翠翠的，先是皱眉，然后是化开的爽。

黄瓜的绿挨着番茄的红艳，丝瓜的青压着茄子的深紫，冬瓜的霜白又衬着西瓜的花绿，带着泥和露，热热闹闹挤在一起。每逢亲友登门小坐，母亲总会钻进瓜架挑几只熟透的瓜果，细细洗净切作匀净果块，浅撒白糖提鲜，一盘鲜果片刻便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
立夏至初秋的各色鲜瓜，是田间泥土毫无保留的慷慨赠予，填满寻常人家三餐四时的烟火和一代代人的年少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