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7月15日

小暑藕事

瞿杨生

小暑那天,天还没大亮,父亲就起床了。他在院子里磨那把藕铲,嚯嚯的声音把鸡都吵醒了。我说,这么早?他说,趁凉快,藕也在泥里睡着,好挖。我们踩着露水出门,田埂上的草打湿了裤脚。荷塘不远,远远望过去,一大片荷叶挤挤挨挨的,风一过就翻出银白的背面。父亲在塘边换上齐腰的防水裤,把藕铲往肩上一扛,跟我说,你在岸上看着就行。

他下塘的动作很慢,一步一步探着往前。荷叶没过头顶,只看得见他偶尔抬起来的胳膊。花香藕金贵,不能用高压水枪冲,那东西劲儿太大,容易把嫩藕冲断。父亲还是老法子,用手摸。他在水里慢慢挪着步子,用脚趾探着泥下的走势,弯下腰,整条胳膊探进泥里,顺着藕的走向一点儿一点儿掏空两侧的泥。我在岸上看着,心里替他着急,他却一点不慌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直起身,手里举着一截白嫩的藕,冲我喊,“接着!”

那藕被举上岸的时候带着泥浆,可泥底下透出来的白还是藏不住。我蹲下来擦掉一块泥,露出乳白的皮,藕节细长,尖头带着浅浅的粉红,像荷花瓣尖上那一点红。这就是花香藕,跟秋天那种粗短的老藕不一样,它秀气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父亲说,这种藕就这几天最甜,早了不脆,晚了就柴。我掰下最尖的那一节,在塘水里涮了涮塞进嘴里,嘎吱一声,满口清甜,一点渣都没有。

父亲又摸了几根,才肯上岸。他把藕放在木盆里漂洗,淤泥一块一块褪掉,嫩白藕段躺在清水里。他坐在塘埂上歇气,喝一口水,看着那几根藕,说,“你爷爷当年教我挖藕,第一句话就是,藕这东西,根扎在最深的泥里,长出来却是最白的肉。我那时候小,不懂,现在想想,人这一辈子不也这样么?根扎得深,才站得稳。”

回到家,母亲已经把锅烧上了水。她拿两根最嫩的,切成薄片,用盐抓一下,焯掉涩水,加糖、白醋,最后淋几滴香油。凉拌花香藕上桌的时候,电扇呜呜地转,窗外的蝉叫得正凶。一家人围在老方桌前,你一筷子我一筷子,那碟藕片脆生生的,咬一口,暑气仿佛就散了几分。母亲笑着说,多吃点,就这几天有,过了小暑就不是这个味了。

我想起爷爷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:“节令这东西不等人,花香藕就这几天最嫩,今儿个嫌热不下塘,明儿个它就老了。”那时候不明白,现在端起这碗粥,嚼着这碟藕,忽然觉得这话有道理。我们总是忙忙碌碌的,春天想秋天的事,秋天又惦记着来年,到头来连眼前这一口清甜都没尝明白。小暑的藕,就该在小暑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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