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子悠
从前在乡下,七月是很有滋味的月份。稻子灌饱了浆,田埂上的野草疯长着,那样的午后,大人们都歇了晌,村子里静悄悄的。我们这些孩子却是不肯睡的,三五成群地钻进田边地角,专拣那粗壮的甜秆折。七月里,甜柑的秆子泛出紫晕,顶上的穗子红得像火把,便是熟了。我们折下一根,用牙啃去那层薄薄的青皮,里面的秆芯便露出来,青白青白的,咬一口,汁水便迸了满嘴。
后来我读到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甘之如荠。”忽然便想起甜秆来。荠菜是苦的,可古人偏说它甘,大约是因为心里欢喜,苦也变成了甜。那么甜秆呢?它本就是甜的,可那时节的欢喜,怕也不全是甜秆的功劳罢。人在童年里,什么都是好的。
有一年夏天,邻家的阿婆用甜秆煮了一锅水,说是能清火的。她把甜秆切成小段,搁几片薄荷叶子,用文火慢慢地熬。熬出来的水是淡青色的,凉了喝,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清爽。我喝了一碗,又讨一碗,阿婆便笑,说这孩子倒是识货。她坐在门槛上,摇着蒲扇,看着我们几个孩子蹲在廊下喝甜秆水,忽然便叹了口气,说她们小时候,哪有什么糖果,能嚼上几根甜秆,便是最好的零食了。
古人大约也是喜欢这一类清甜的。张载有言:“芳荼冠六清,溢味播九区。”虽然是在说茶,但这甜秆的滋味,不也正有一种“冠六清”的品格么?甜而不腻,清而不淡,恰到好处。杨万里写他午睡起来,吃一种叫“酥”的冰镇甜品,说“似腻还成爽,才凝又欲飘”,我总觉着,拿来形容甜秆入口时那一瞬的感觉,竟也分毫不差。
夜色渐浓。窗外有虫声唧唧,我收拾着桌上的甜秆渣,忽觉指间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甜香。这香气是留不久的,再过一会儿便要散尽了。可不知怎的,我却觉着,它已经渗到了某个更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