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月香
小暑一到,母亲就开始念叨“晒红晒绿”。我不懂什么是红绿,只知道这天要搬出家里所有的箱笼柜橱。棉袄、线毯、毛裤,还有樟木箱底那一摞捆着麻绳的信件和一叠旧奖状,全被搬到院子里,摊在几块塑料布上晒太阳。阳光毒辣辣地倾下来,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以为这不过是老一套的防霉除虫方法,看母亲忙碌,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搬。她蹲在塑料布旁,一件件抖开衣物,像在翻检旧日的家当。那件褪了色的碎花裙是母亲年轻时穿过的,她抚了几下,又轻轻放回塑料布上;那本发黄的小人书《红楼梦》是我的,扉页上还有父亲用钢笔写的名字,一笔一画都认真。
搬得差不多了,随手翻开一本起了毛边的日记。那时候流行手抄歌词,本子里密密麻麻抄满了港台流行歌,字迹稚拙却用力。阳光把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得透亮,纸页上的歌词,一行行仿佛被显影液泡过的底片,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。原来我以为早已忘记的东西,不过是一直藏在暗处罢了。
母亲翻出一个旧账本,是外公留下的。她说这本子一直塞在柜子深处,纸都软了,再不晒怕要烂掉。我们小心翼翼翻开账本,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买了几斤盐、几尺布,字迹工整却瘦硬。母亲看了很久,说外公记账最认真,一分一厘都不差。我不知道她在怀念什么,可她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晒完衣物,我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。坐在廊下喝水,忽然想:人心里是不是也有“霉”和“湿气”?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、没说出口的话、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,一年一年囤积着,从不见阳光。我们给它们盖上盖子,塞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,假装不存在。可小暑每年都来,衣物要晒,心是不是也该晒一晒?
傍晚收东西,衣物干爽清香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我抱着那箱旧物往回走,心里恍若卸下了什么。小暑年年有,晒霉年年做,而今年我终于明白:晒的是物,翻的是旧,照亮的却是自己。大暑还在后面,但此刻,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明亮且干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