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河

夏天的菜园真安静。热归热，可你站到菜地里，那些热好像被叶子兜住了，并不那么烫人。

黄瓜长得最快。头天看只有手指长，隔夜再看，够摘了。黄瓜刺是白的，扎手，掐断蒂把，那股清气扑上来，像把整个早晨截了一小段下来。

番茄最不肯等。青着青着忽然就红了。红得笨，红得厚实，有的带青肩，有的裂口子。裂口的最甜，母亲说雨水多，日头足，憋不住才裂。她摘番茄不掐蒂把，留一截梗，说这样经放。

茄子沉默。它紫得发黑，沉甸甸地坠在枝上，母亲说茄子要趁太阳没出来摘，太阳一晒皮就老。

青椒有脾气。胖鼓鼓，绿得亮堂，摘下来放篮子里，不小心碰破皮，那股辣气渗到手指上，好半天洗不掉。小时候不爱吃青椒，觉得有股生味，母亲说不吃就拨到一边，可一盘菜里青椒和茄子挨在一起，你怎么分得开。后来自己做饭，炒什么都放青椒。

豇豆一串一串从架子上垂下来，细长的，像随手挂上去的绿线。豇豆不能等，老了嚼不动，得趁嫩摘，掐头去筋，蒜蓉快炒。炒久就不脆了，母亲说豇豆不怕生，断生就能吃。她站在灶台前炒豇豆的样子，现在想起来还是清楚的。有的东西要等，有的不能等。

丝瓜藤爬得最远。从墙根出发，一路攀上去，卷须探到哪里就缠到哪里。丝瓜花是黄的，大剌剌，不藏着。花落了，底下就垂出一根细丝瓜，毛茸茸的。太嫩的丝瓜一掐就断，汁水流出来。老了晒干就是丝瓜络，母亲每年留几只老丝瓜，说嫩瓜只能吃一顿，老瓜能用一冬。

南瓜最沉得住气。别的菜都被端上桌了，它还在地里趴着。叶子肥得像大耳朵，底下遮着青皮南瓜，扒开叶子才看见。南瓜不急，从青到黄要一个多月。母亲摘南瓜总带一段蒂把，说南瓜断气慢，蒂把留长些能多放些时日。有一年深秋，地窖里翻出一只南瓜，是夏天摘的，皮上落薄灰，切开来甜得意外。夏天的东西到了秋天还在，像是多赚了一截日子。

芭蕉不是菜，可它长在菜园边上。走不动了，就坐在它底下歇气。芭蕉阔大，夏天傍晚坐底下，天黑得慢。有一回雨来得急，没处躲，母亲拉我蹲到芭蕉叶底下，雨点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大，可我们身上还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