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日报农村版全媒记者 彭翠楠 马天意 通讯员 付婧烨
辍学回家时,门板拆下来是书桌,两麻袋书是全部家当。
入行初十年,摩托车骑坏了5辆,雨鞋磨破了十几双。
三十六年来,累计在各级媒体发表稿件近万篇、出版新闻专著两部,成为多家中央媒体签约摄影师——当年那个背着米袋子进城的刘建平,在幕阜山深处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“新闻路”:雪灾中蹒跚前行的碾米机,洪水中露出水面的楼顶,贫困户鸡舍里撒欢的土鸡,油茶林里丰收的笑脸……他的文稿和镜头里,装着一个山区县从贫穷走向振兴的万千气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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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板作桌,煤油灯下起笔
1985年的夏天,通城县塘湖镇坪头村。16岁的刘建平把两扇门板拆下来,一扇铺上报纸当书桌,一扇搁在砖头上当床板。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,他趴在门板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写稿子。蚊虫在耳边嗡鸣,他把双脚泡进盛满井水的木桶里降温,头上扣一顶旧草帽防蚊。每隔两天,他就要步行七八里山路到乡政府去寄信——那是他投往县广播站和报社的稿件。
两年前,他因家贫在高一辍学,跟着村里人去鄂州修铁路、到武汉修路基。白天抡铁锹、抬枕木,肩膀磨出血泡又结成老茧;夜里工友们鼾声如雷,他就着工棚里昏黄的灯泡,趴在铺盖上写诗写散文。在武汉的一年,他省下每一分钱,全换成了旧书店里的书。年底回家,他交给父母57块钱,背回来的是两麻袋沉甸甸的书籍。
“那时候没有别的想法,就是喜欢写,想把村里的事告诉外面的人。”多年以后,刘建平这样回忆。
1990年秋,他揣着从牙缝里省下的钱,自费参加了《湖北日报》新闻写作培训班。全县20多个学员里,他是唯一的农民。白天听课,晚上在招待所走廊借光复习,结业后,他是全班唯一一个在《湖北日报》发表作品的学员。县委宣传部领导坐不住了,亲自找到那个在田埂上写稿的年轻人,把他聘为县委宣传部通讯员——不转户口,不发工资,发一篇稿子拿一份稿费,外加一份奖金。
在县城租了最便宜的房子,刘建平背着米袋子去县委宣传部上班:同事们下班走了,他还在灯下改稿;节假日别人休息,他骑着自行车往乡下跑。凭着这股韧劲,他的发稿量年年超过科班出身的正式干部。
真正入行后,为了补上专业短板,他边工作边参加电大学习,自考了华中科技大学新闻本科,又啃下了摄影和短视频制作——从最初只写文字稿,到后来一人兼任县报社摄影、记者、编辑,再到担任电台台长时四处奔波改善全县广播信号。他常说:“知识不够就去学,岗位需要什么就练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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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流逆行,雪地里抢快门
2008年1月,通城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。山区库区10多个村庄断电封路,碾米机进不去,春节临近,村民们吃饭都成了难题。刘建平穿上雨衣,脚上绑着防滑的稻草绳,跟运送碾米机的干部一起翻越黄龙山。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膝盖,他一路摔了七八跤,相机却始终紧紧护在怀里。
当碾米机的轰鸣声在大山深处响起时,村民们点燃了鞭炮。那一刻,刘建平站在雪地里,举着相机的手冻得通红,眼眶却湿了。当夜赶回县城,他含泪写下《78台碾米机进村》,报道经省报发表后,省市领导亲赴通城视察灾情,救灾款迅速拨付到位。
更大的考验在三年后降临——
2011年6月10日,通城遭遇两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。暴雨如注,县城一片汪洋。刘建平自己的家也进了水,一楼的家当全泡在泥浆里。他却顾不上看一眼,抱着相机冲进雨幕,游泳爬上六楼楼顶。瓢泼大雨中,他全身湿透,双手发抖,却死死端稳相机,对准被洪水围困的县城按下了快门——这张照片,成为新华社发出的第一张通城受灾图片,让这个鄂南山区的灾情第一时间进入了国家视野。
随后的26天,他买了一件雨衣、几箱方便面,再没回过一次家。他跟救援部队蹚着齐腰深的洪水,一脚水一脚泥,走遍了所有受灾乡镇。脚上磨出水泡,他用针挑破继续走;相机淋湿了,他用自己的背心擦干。26天里,他采写了300多篇报道。
2016年7月4日深夜,四庄乡青草岭水库出现险情。道路中断,泥石流不断从山坡上滚落。刘建平背着相机在漆黑的山路上摸爬前行,一脚踩空掉进山洪冲刷出的深沟里,若不是同伴及时拽住,他险些丢了性命。可他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水,继续往坝上走——直到险情排除,他才最后一个离开。
“新闻是跑出来的。”他总说,“不到现场,稿子就没有温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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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头为犁,深耕富民沃土
在通城,“有困难,找刘记者”不是一句客套话。
1992年,锦山乡铁柱村200多户农民买了外地供应的板栗苗,种了两年才发现全是劣质苗。村民们蹲在地头欲哭无泪。刘建平听到消息,背着相机骑着自行车就进了村。他在田间地头一棵一棵地拍、一家一家地问,一篇调查报道发上了《农民日报》。见报次日,供苗方就派人赶来,挨家挨户赔偿了农民的损失。
1998年,关刀镇万峰村养猪大户万师傅写信求助:买了外省饲料,猪接连死了十几头。刘建平接信当天就骑车跑了30多里山路去采访,稿子发出的当天,饲料厂家的代表就登门道歉,当场赔付5000元。
进入脱贫攻坚期,刘建平的“武器”从钢笔升级成了手机和抖音。
塘湖镇坪头村贫困户张亮甫养了几百只土鸡,品质好却卖不出去,急得嘴上起泡。刘建平扛着相机进了他的鸡舍,拍了段短视频发到网上。视频发出第二天,邻镇的养殖大户就找上门来——提供鸡苗、包技术、包销售,一揽子解决。靠着刘建平这段视频,张亮甫的年收入突破了6万元,彻底摘掉了穷帽子。
幕阜山深处的塘湖镇阁壁村,油茶种植大户金定武每年都盼着刘建平来。油茶花开时来、挂果时来、榨油时也来——每次都扛着相机在山坡上一跑就是半天,拍几百张照片,剪成抖音、做成视频号。2025年秋天,刘建平在这里拍的一组《山里油茶香溢致富路》登上了人民图片、光明图片和《农民日报》。湖南一位客商看到报道后,一次性下单采购3000斤山茶油。金定武握着刘建平的手直晃:“老刘,你这一篇稿子,比我跑半年业务还管用!”
近3年来,刘建平仅通过新媒体助销的黄桃、梨子等鲜果就超过6000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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俯身作梯,托举后浪发声
2020年,在新闻一线干了30多年的刘建平做了一个决定:把更多精力放在培养新人上。他牵头成立“刘建平摄影工作室”,把每年新招录的公务员和宣传干事轮番拉进工作室实训。
他不讲空洞理论,教学全凭“土办法”:带着年轻人拆解党报文风,要求每周仿写一篇;星期天别人休息,他背起相机带学员下乡实战;改稿时,从文章立意到标点符号当面批改。针对不同人的特长,他自掏腰包买教材,有人适合写消息、有人适合拍视频,他就分类指导。
在他的带动下,一批基层通讯员快速成长,几年来累计为县里培养了30多名骨干。其中一名学员通过选拔去了上级单位,临走前给他发信息:“刘老师,是您让我知道了新闻不只是写稿子,更是做人的良心。”
面对赞誉,刘建平很平静:“一个人写破笔头,不如带出一群人。通城的故事,需要更多年轻人接着讲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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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心如磐,幕阜山传回响
作为县级宣传部门工会主席兼新闻出版股负责人,刘建平始终把“讲好通城故事”当作日常工作的重心。过去通城在中央级媒体上声音不多,他和同事们一点点积累线索、对接媒体,如今通城每年在央省媒体发稿量保持在200篇以上,报纸上有文字,新媒体上有影像。
无论是黄袍山全国自行车赛、上海进博会企业参展,还是脱贫攻坚、优化营商环境的日常,他都主动对接上级媒体,参与策划报道。他拍摄的多幅图片入选央媒图片库,单篇报道阅读量超百万。通过这些持续不断的对外宣传,外界对通城这个鄂南山区的了解越来越多,当地的油茶、生猪、中药材等特色产业也借着报道拓展了市场。
有人问他图什么。刘建平说:“我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6年,虽说辛苦,但也有快乐。看到通城的变化被更多人看到,看到自己拍的东西真能帮到乡亲,这就够了。”
36年笔墨润乡土,刘建平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是把热爱的事坚持做、用心做。在他的带动下,在通城,还有许多像他一样的基层新闻人,守着初心,写着乡土,记录着时代最真实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