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子悠

花生熟了。收花生这天，全家都要下地。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，母亲提着麻袋跟在后面，我拎着篮子，一路小跑。到了地里，父亲先示范着刨几下，告诉我们怎么下锄。他挥锄的姿势很熟练，锄头落下去，土便松开了，露出一蓬蓬的花生，根上挂得满满的。这时候抓住花生秧子，往上一提，一嘟噜花生便出来了。

刚出土的花生白生生的，壳上还挂着湿润的泥土。祖父说，花生的壳其实是果皮，那层薄薄的红衣才是种皮。

我更感兴趣的，是那些散落在土里的花生。有时候锄头会把花生果刨掉，落在土里，便要用手去扒。扒出来一颗，高兴得很，像是寻宝。

花生收回去，摊在院子里晒上三四个日头，便干透了。干花生摇一摇，壳里的仁儿晃荡晃荡地响。过年的时候，炒花生是少不了的；平时来了客，端上一碟花生米，喝两口小酒，便是乡下人的体面了。

新花生刚从地里收回来，洗净了，连壳放在锅里，加水和盐，再放几粒八角、一小块桂皮，大火煮开了，小火慢慢地煨。煮上半个时辰，花生的香气便从锅盖缝里钻出来。剥一颗，壳还是软韧的，里面的仁儿却绵糯得很，比炒花生更有嚼头。吃水煮花生，容易停不下来，一颗接一颗，不知不觉面前便堆起一堆花生壳来。有一年中秋节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，母亲端出一盆水煮花生，我们就着月光剥花生吃，祖父喝了两杯黄酒，说：“这样的日子，给个神仙也不换。”这话我记得很清楚，因为祖父平时话不多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，可见是真的惬意了。

泥土生香，一捧花生，藏着一整个8月的人间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