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8月05日

母亲教我耕的田

李红光

耕田这事,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陌生。乡野里农机一响,几亩水田半晌就耕完,铁犁和木耙都堆在老屋角落落灰。

我老家藏在连绵丘陵深处,田块碎、山路窄,大机械开不进来,前些年,牛耕是家家户户离不了的活计。父亲走得早,分田到户那年,母亲已经五十出头,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守着几亩水田过活。起先还能请亲戚邻里搭把手,可家家都有自己的农活忙,总麻烦人不是长久办法。从没下过水田的母亲,不知啥时候偷偷学会了犁田。

日子久了,村里人总对我指指点点,说我半大小子搁以前早算整劳力,天天在家晃荡,不学耕田就是没出息。我看着母亲越来越弯的腰,心里满是负罪感,半情愿半赌气地,跟着她学起了耕田。

头天夜里刚落过雨,清早霞光铺在田里,泥土散着潮润的土腥味。原先看旁人耕田轻轻松松,真轮到自己上手,全不是那么回事:犁要么走偏,要么深一犁浅一犁,田角总耕不到,牛也不听使唤。

没耕几圈,牛瞅见田埂上的草,猛地往前窜,我攥不住犁把,犁头扎进田埂,木犁直接被拉断了。头一回耕田就这么草草收场。我浑身裹满泥,手上磨出血泡,两条腿酸得抬不动。

第二天母亲早早做了早饭,请来村里犁田最好的荣江叔。荣江叔笑着说他十三岁就学耕田,说我都快十八岁了,总不能让母亲耕一辈子地。我低着头,臊得说不出话。到了田里,荣江叔先示范两圈,再让我上手,只提点深浅控制、转角调向的窍门,错了就及时喊停。那天上午,我顺顺当当耕了一亩多地。

打那以后,家乡的田野里,多了个扶犁的少年郎。这一耕,就是十来年。山里的田东一块西一块,百十斤的犁架扛在肩上,磨破了肩膀,压得腰直不起来。天不亮出门,黑透了才回家,可日子总不见起色。看着村里年轻人都往外闯,我也动了心。

后来我跟搭伙养牛的几户人家商量,卖了牛,田里栽上树,托家里人照看,自己外出打工。兜兜转转这些年,做起了农产品电商,日 子慢慢红火起来。在外头闯,遇上再难的坎,我都在心里问自己:还有比耕田更苦的事吗?这么一转念,就又有了劲,咬咬牙,难事就挺过去了。

农机早替了耕牛,犁耙成了老物件。可我总念着那些与泥水相伴的日子:晨光里的泥香,牛脖子上的铃铛,田埂上站着的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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