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8月15日

摘黄花

胡些微

汉川庙头一带的暑热是另一种火辣。正午日头一出来,黄家嘴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晒卷了边,蝉鸣断断续续。

十二点半到了。龚诚一准时戴上草帽、背起竹篓,去地里帮爷爷奶奶摘黄花。今年他的高考成绩是564分,好多同学都出去旅游了,远在广州打工的父母问他想不想过去玩些日子,可他填完志愿便回了村。

黄花的花苞须在正午最饱满时摘下,再晚半天开了花,黄花就不值钱了。龚诚一钻进比人高的黄花地,拇指一掐,脆生生一声响,花苞便落入篓中。这动作要快准,花苞不能被捏伤。连干三天,他手上满是划痕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绿汁。汗从头顶淌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;湿透的背心贴在发烫的脊梁上。摘到一半时脑子发蒙,手指却还在机械地捏、掐、扔。蝉声灌满耳朵,让他想起高考考场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与此刻掐黄花的声音一样,都是汗水与劳碌的节拍。

两点整,他摘满一大篓又钻出地头。奶奶递来凉茶,接篓时左肩一闪,准是风湿又犯了。他想起前晚听见爷爷和奶奶商量,爷爷说退地,奶奶却坚持再种几年,要供他上大学用钱。

院子里日头白晃晃,风一吹,湿透的身子打了个寒噤。他忽然觉得,三年备考的辛苦远不及这地里的活——它一天天磨弯脊背、站胀腿肚、晒黑额头,把人的意志一寸寸烙进泥土。他低头看看手臂上的划痕,灌下凉茶,转身回屋烧锅蒸黄花。明天十二点半,他还会走进那片密匝匝的黄花地,因为生活的考题,从来不在纸上,而在每一掐脆生生的响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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