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难
母亲的秋天,是从一双手开始的。
那双手,掌心里有几道深纹,是常年握镰刀和锄头磨出来的。秋天一到,这双手就闲不住了。天一亮,母亲就下地了,任凭露水打湿裤脚,她也不管,弯着腰在玉米地里穿梭。玉米叶子划在脸上,留下一道道红印子,母亲说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
小时候,我跟母亲去收玉米。那时候觉得秋天的田野真大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母亲在前面掰玉米,我在后面捡掉在地上的。掰下来的玉米一堆又一堆,黄澄澄的,像撒了一地金子。
收完玉米就该剥玉米皮了。这活不急,晚上在院子里干。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玉米堆旁边,我也搬个小板凳挨着她。月亮升起来,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母亲的手很快,一拧一撕,玉米皮就掉了,露出里面饱满的籽粒。我剥得慢,还总把玉米粒弄掉。母亲说不急,慢慢剥,剥多少算多少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秋天落叶子,一片一片飘下来,落在母亲的头发上。母亲的头发那时候还黑,只是鬓角有几根白的。她也不拍,就那么让叶子待着。我伸手帮她拿掉,她回头看我一眼,笑了。
剥完的玉米要挂起来。母亲找了绳子,把玉米编成一串一串的,挂在房檐下、树枝上。整个院子都挂满了玉米,风一吹,玉米叶子沙沙响。邻居路过会说,“你家今年收成真好。”母亲就说,还行还行,老天爷赏饭吃。
母亲的秋天还有一件大事,就是晒红薯干。红薯从地里刨出来,洗干净,切成片,摊在房顶上晒。秋天的太阳好,晒上两三天,红薯干就硬了。母亲每天要翻好几遍,生怕晒不均匀。晒好的红薯干装在布袋里,能吃一冬天。
秋天的晚上,母亲在灯下缝衣服。我穿的棉衣和棉裤都是母亲做的。她把旧棉花拆出来,重新弹一弹,再絮进新布里。灯光昏黄,母亲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缝。有时候线断了,她就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一下,再穿针。我坐在旁边看,觉得母亲的手真巧。
后来我上学离家,再后来工作,在城里安了家。母亲的秋天还是那样,该收收,该晒晒,该缝缝。只是她的手越来越粗糙了,背也有些驼了。每次打电话问她忙不忙,她都说不忙不忙,地里的活不多。可我知道,她闲不住。
去年秋天我回去,正赶上母亲在院子里晒玉米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,说:“你怎么回来了,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我说想回来看看。母亲转身就往厨房走,说,“我给你做饭,你爱吃的红薯粥。”
那天晚上,我和母亲坐在院子里。玉米堆在旁边,月亮还是那么亮。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她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,说今年的玉米比去年好,说隔壁的老太太走了。我听着,没怎么说话。
风凉了,母亲说进屋吧,别冻着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扶了一下腰。我伸手去扶她,她摆摆手说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可我还是扶了。她的胳膊很瘦,骨头硌手。
母亲的秋天,就是掰玉米、剥玉米、晒红薯干、缝衣服、做饭。这些事一件一件摞起来,就是她的一辈子。她不觉得苦,也不觉得累,就像秋天的田野一样,安安静静的,该长什么长什么,该收什么收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