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楠
今人习惯9月迎新,把秋日当作开学的时节。古时却没有统一的校历,蒙馆开馆,官学启学,多随农时流转。农家子弟要先做完田里活计,才得踏入书舍,读书这件事,自一开始便和烟火日子紧紧缠在一起。
《大戴礼记·保傅》有言:“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,学小艺焉,履小节焉。”八岁,是古人较为认可的蒙学起始之年。可这只是典籍里的理想标准。寻常人家,未必都能按时送孩子读书。有的孩童十余岁才得拜入师门,有的家境贫寒,断断续续,时读时辍。读书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际遇,跨进书塾的那一日,于一个孩童、于一户家庭,都是一桩郑重的大事。
新生入学,最先要讲究礼仪。《礼记·学记》记载:“大学始教,皮弁祭菜,示敬道也。”这便是流传久远的释菜礼。所谓释菜,祭品不过是芹、藻一类寻常野菜,没有牛羊三牲,贵在一颗诚心。刚刚入学的后生,以清淡菜蔬祭拜先圣先师,不是铺张的祭祀,是告诉自己,求学先要心怀敬畏。后世书院蒙馆,沿袭这份古意,开馆之日,摆上几样时鲜菜蔬,行礼如仪。礼器虽朴素,却把“尊师重道”四个字,落到了实实在在的仪式当中。
礼毕之后,便是弟子拜见先生。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孔子之言:“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”束脩,本是十条干肉,是弟子登门的贽礼。后世慢慢演化,束脩不单指肉干,也泛指送给先生的酬谢。家境宽裕者馈赠丰厚,清贫之家,尽其所能,拿出自家出产,亦可表达心意。这份礼物,从来不是交易,是后生向师长表明,我有心向学,愿受教诲。旧时常有人误解束脩等同于学费,实则在儒家的本意里,它更是一份拜师的敬意。
书塾之内,蒙学就此开启。朱熹作《童蒙须知》开篇便说:“夫童蒙之学,始于衣服冠履,次及言语步趋,次及洒扫涓洁,次及读书写文字。”古人启蒙,并不急着埋头苦读经文。先教孩童端正衣冠,说话有礼,扫地洒水,打理身边琐事。读书和写字排在后面。可见古时的教育,读书识字只是一部分,立身行事,才是蒙学的根基。书舍之中,晨读诵《三字经》《论语》,午后习字,闲暇还要洒扫庭除。先生手持戒尺,严是有的,却也盼孩童懂得修身自省。
当然,并不是所有求学者都有幸安稳坐于书斋。史书里记下不少寒门读书人的模样。《邴原泣学》中,邴原幼时丧父,路过书舍听见读书声,忍不住落泪。先生问其缘由,他答道:“夫书者,凡得学者,有亲也。一则愿其不孤,二则羡其得学,中心伤感,故泣耳。”同样是开学的年纪,有人踏踏实实地跨入塾门,有人只能站在墙外,远远听一阵诵读。求学的渴望,从来不分贫富,也正因如此,能够入学的日子,才格外值得珍重。
岁月流转,释菜礼渐渐淡出日常,束脩也化作历史名词。但古人开学背后那份心意,并未消散。他们明白,读书的起点,不在于拥有多好的笔墨和书卷,而在于心存恭敬。对圣贤存敬意,对师长存礼貌,对学业存恒心。
如今的开学,仪式简化,可那份对新知的向往,与千百年前的蒙童并无二致。古时的开学季,藏在泛黄的典籍字句之间,也藏在一代又一代读书人躬身行礼、捧卷诵读的背影之中。它提醒后人,求学一事,向外是博览群书,向内是砥砺品行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这份初心,始终不会过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