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锡垸

在素有洞庭湖北大门之称的湖北石首、湖南华容的滨湖地带，曾经流行用忽子（地方俗称，一种捕鱼工具，口大尾小，形同牛角号）、籇子（有亮籇和板籇之分）、鸡罩（护养雏鸡的工具，有的地方称竹罩）、手网等渔具捕鱼。忽子入水、籇子稳“座”、鸡罩按下、手网凌空，是这片水乡美妙的旋律。

浩浩洞庭，汤汤荆江。湘鄂交界的湖乡大地，河湖港汊纵横交错，堰塘沟渠星罗棋布。千百年来，依水而生、靠水而作，是这方水乡人们最质朴的生活底色。在漫长的农耕岁月里，这里的乡民顺着浅水河湖的自然节律，摸索出忽子捕鱼、籇子捕鱼、鸡罩捕鱼、手网捕鱼四套充满民间智慧的古法浅水渔猎技艺。

曾经，每到水浅之时，河滩浅港、田间塘堰总能看见乡民捕鱼的身影。忽子捞起活虾鲜鱼，籇子滤出各色鱼品，鸡罩起落带起细碎水花，手网凌空撒开，宛如天仙撒开的喇叭花。斗转星移，生态禁渔政策落地，现代渔业快速发展，水利设施的完善，乡村生产方式悄然迭代，这些流传千百年的古老渔作慢慢退场。老一辈记忆里的水声渔影，正一点点隐入时光深处。

在各地渔俗渐渐碎片化消失的大背景下，湖北石首、湖南华容的滨湖区域，成为一块难得的文化自留地。

这片土地紧靠洞庭湖湖北区域浅滩与荆江故道，水缓滩平，沟渠交错，独特的水文环境滋养出一套分工明确、互相配合的古法渔猎体系。它也是长江中下游能完整留存忽子、籇子、鸡罩、手网全套渔法、本土方言名称、渔具编制手艺和顺时作业经验的核心区域。

四样渔具各有妙用，适配不同的浅水水域进行作业：忽子口大尾小，形同牛角，有忽、舀、搭、撮、围等多种捕鱼方式。当地人念这个词的时候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股子水汽。

籇子分亮籇和板籇两种，适合置于较缓的流水区。它需要根据水情、鱼情判断逆放还是顺放；逆放是观察到下游鱼多，利用鱼喜好逆水而上的习性由其自行入籇。顺放则是观察到上游之鱼会顺水而下，由其不经意甚至带点优哉游哉地游入籇内。板籇的特点是能将亮籇捕不到的细小鱼虾和鳝鱼、泥鳅一应捕获。

鸡罩本是农家护养雏鸡的竹器，一物多用，入了水便成了浅水捕鱼的好帮手。竹篾编得疏密有致，能把鱼圈住后将其捞获。

手网凌空撒开，落水成圈，是四种渔具中动作最优雅的一种。根据水面大小、鱼情不一，手网有撒网人站在岸上撒网与立于船头撒网之分。熟练的撒网人执网一扬，网便均匀地飞出去，形成圆圆整整一个圈口徐徐入水，水花都溅得匀称。鱼在圈内随着撒网人手中绳系收紧网尾，网圈渐渐缩小将鱼裹住而将其捕获。

这些名字带着浓重的湘鄂边界方言口音，从本地人嘴里念出来，有一种亲切感。它们不是冷冰冰的工具名词，而是祖祖辈辈一代一代琢磨出来、与水打交道的智慧结晶。每一件渔具的尺寸、每一道编制的手法、每一个下水的时机，都藏着这片水土独有的经验与分寸。

生态禁渔是对的，现代渔业发展也是必要的，这是时代向前走的必然。

只是，那些藏着分寸感、观察力和应季而作的古老智慧，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，太让人遗憾。

据了解，目前能够完整掌握四套渔法及渔具编制手艺的艺人，年龄最小的都已是古稀老人。而这项技艺的传承，并不仅仅是会几种捕鱼方法那么简单——它背后是一整套与水土相处的经验：什么样的渔情、水情用忽子，什么水深可以下罩，哪种流水口适合放籇，竹篾要多宽才能既结实又不伤鱼？这些口口相传的知识，没有任何一本教材记载过。它们依附在人的手上、记忆里。人走了，技艺也就没了。

一个地方的方言、手艺、习俗，就像一棵树的根，看不见，但所有的枝叶都靠它活着。根断了，上面枝叶长得再茂盛，也是无本之木。

如果能够在滨湖地带设立一个场馆，组织民俗展演活动，制作视频影像结合传承人现场展示渔艺的完整过程，让年轻一代触摸到这门手艺的温度，哪怕以后没人再用忽子和籇子捕鱼了，至少后人知道——在这片洞庭湖北大门的滨湖大地上，曾经有一套完整的、带着方言温度的浅水渔猎手艺，真真切切地存在过。曾经有那么多人懂得看水、会编竹、懂得顺应四时节律，在浅水的时候走进河滩、港汊，收获大自然的馈赠。

那是一整片水土的记忆。

也是我们本不该随意丢弃的根。

（杨锡垸，15岁，在读中学生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