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首市新厂镇初级中学九(2)班 孟丽 指导老师 李作芝
凌晨四点的街道还浸在墨色里,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裹紧校服快步穿过巷口,忽然被一团跳动的橘红烫了眼——王阿姨正弓着腰,用长柄夹子从冬青丛里往外挑塑料袋。寒风吹得她鬓角的白发乱颤,那双裂着血口子的手却稳得像钳子。
“丫头当心脚下!”她突然直起身子喊。我这才发现积水里泡着半块碎玻璃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她快步过来用胶鞋碾了碾积水,橘色反光条在夜色里划出流星般的轨迹。“昨儿个老张头收摊时摔了酒瓶。”她边说边把碎玻璃扫进铁簸箕,金属碰撞声惊醒了蜷在报刊亭顶的流浪猫。
第二次遇见她是在盛夏正午。我举着冰棍躲在梧桐树荫下,看见她整个人裹在密不透风的防护服里,正踮脚擦拭分类垃圾桶。汗水顺着透明面罩往下淌,在胸前积成小水洼。几个穿潮牌的男生路过,捏着鼻子把奶茶杯扔在桶盖上,珍珠奶茶溅在她袖口。“现在的孩子……”她笑着摇头,用消毒液喷了喷污渍,那抹橘红便在烈日下洇开成晚霞。
真正让我读懂这抹颜色的是个暴雨夜。补习班下课已是十点,我撑着伞在齐膝深的积水里蹚行,忽然瞥见路灯下浮着团橘色。王阿姨半个身子埋在掀开的窨井里,雨水正顺着她安全帽的系带往下灌。“搭把手!”她朝我喊,污泥里的手却悬在空中不肯碰我。我们合力拽出堵在下水口的编织袋时,她防护服里的积水哗啦泼在地上,和着雨声像谁在鼓掌。
后来我总在作文里写她。写她扫把尖挑起的银杏叶如何织成金毯,写她清运车把晚霞碾成沥青路上的油彩。直到某天看见她蹲在花坛边,用棉签蘸碘伏给受伤的鸽子抹翅膀,那抹橘红温柔得像团烛火,我才惊觉最美的不是扫帚划出的弧线,而是冻疮贴着创可贴的指节,是永远悬在身侧怕弄脏别人的手掌。
今晨雾很大,她的荧光条在奶白色里明明灭灭。我攥着热豆浆跑过去,她却后退半步摆摆手:“别沾了灰。”保温杯从她口袋里滑出来,我瞥见杯身贴着她孙女画的歪扭彩虹——原来她把整座城市的晨曦背在身上,却把最珍贵的颜色藏进心底。
当第一班公交碾碎薄雾时,她已推着车消失在街角。柏油路上水痕未干,映着天光像条银河,而那抹渐远的橘红,正是一颗燃烧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