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泗

月亮洒在水边，晚风吹动一片片芦苇，芦苇叶子在夜晚中轻轻摆动。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河边看向远处。只要看到这样的景象，我就会想起小时候院子里那个打夜人，想起和他一起在月光下穿行苇田的夜晚。

秋天的夜里，打夜人晚上一般不会睡觉，拿一个小马灯、背一个竹篓、握一把铁叉出门，既保护庄稼不受野兽侵蚀，又可以顺便捕捉一些活物。有一次我缠着他要跟着去，他说：“跟紧一点，不要乱跑，苇丛中蛇多。”

河滩上的芦苇浩浩荡荡，长得比我们孩子还高。灯影昏黄，在夜里轻轻晃动。他走在前头，忽然停下，弯腰伸手探进水里，一条肥硕的黄鳝便在他手里扭成一团。“今夜运气不错，明早你婶子有口福了，到时你也过来哦。”他把黄鳝丢进篓里，动作利索得很。

月亮从远山背后升起来，越升越高，大而圆，静静地悬在山尖。清辉洒遍水面，浮起一层淡淡的银光。有只野兔从苇丛里窜出，他眼疾手快，铁叉脱手飞出。“中了！”兔子应声倒地。“算了，今天就这样吧，野兽也有野兽的活路，赶尽杀绝之后明年就没有了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，好像在和别人约定什么一样。

累了就找块石头坐下喝水。夜晚的风吹过芦苇丛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河水哗啦啦地流着。他低声回忆起过去的事情：早些年河上有船来往，夜里船上的灯光点点；而我们的祖辈们就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着，见过无数的月亮圆缺。“庄稼人既靠天吃饭，也靠这河滩养活。”一草一木都有它存在的意义。我似懂非懂，托着腮看着月光照在水面上，碎成了无数闪烁的银鳞。

偶尔有夜鸟飞过月亮，我就跟着它的影子看很久。

夜露越来越多，越来越重，我感到寒冷，于是他就提起竹篓对我说：“回去吧，你母亲应该很着急了。”他提着小马灯，把我送到院门口。身后的苇声、月色、窸窣声都留给了安静的河边。

岁月匆匆。城里的夜晚霓虹遍地，却很难再见那样纯粹的月色。无数个夜晚，我在楼群之中仰望明月。月亮依然是那个月亮，但是身边再没有摇曳的马灯，也没有“跟紧一点，不要乱跑”的话了。他教给我守拙、知足、做事说话都要留有余地，现在才慢慢明白过来。

月光亘古不变，照着一代又一代的人。当年那个跟在打夜人身后的小孩，如今已经知道月缺和月圆所蕴含的人间悲欢。很多事情都已经随着流水远去，但是记忆中那片芦苇地、那一轮明月、那个活生生的夜晚，却永远留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