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艳霞
小时候的秋分,日头渐渐短了,村里总要来一个人。那人背着一只竹背篓,篾条磨得发亮,有几处用藤条缠过,像旧衣裳打了补丁。他从村口进来,不急着敲门,先清清嗓子,对着某户人家喊一声:“送秋牛嘞——”声音拖得长长的,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祖母说那叫秋官。我不懂什么叫秋官,只知道他背篓里装的是红纸印的秋牛图,上头有牛、有节气,还有一个弯着腰扶犁的农夫。每年秋分前后他就来,如同节气自带的一个信差,过了这几日就见不着了。
他进了院子,先从背篓里抽出一张红纸,展开来给主家看,然后接着唱开了。唱的是什么,我当时一句也听不懂,只记得调子好记,一句一句往下顺,不卡壳。后来听大人说,那叫说秋,见着什么唱什么,看见院子里晒着玉米就唱玉米,看见圈里有猪就唱猪,反正是吉祥话,句句押韵,唱到主家脸上有了笑意,随即收手。
有一回他唱到一半卡住了,梗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没接上,自己先笑了,把那张红纸往主家手里一塞,说:“这张牛好,您收着。”主家也笑,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给他。他把硬币丢进背篓底,又抽出下一张红纸,往下一家去了。我那时想,他背篓里的牛可真多啊,一个村送完,背篓还没见底。
秋官走后,巷子里总要热闹一阵。邻居们站在门口议论,说今年这张图印得比去年好,那头牛看着壮实,仿佛能下地干活的样子。也有人嫌牛的尾巴画短了,大家就笑,说又不是真牛,长短有什么关系。可该贴还是贴,谁也不落下。
等我长大了,秋分年年还来,但那个背背篓的人不来了。起初以为是换了人,可连着几年没见着,才慢慢知道是不会再来了。村里有人提起,说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也有人说,印这张红纸的木版,如今没人再刻了。
我家堂屋墙上也贴着一张,是哪年贴的早记不清了,只记得小时候抬头就能看见。前些日子回家,无意间扫了一眼,纸已褪成淡淡的粉色,边角卷了起来。牛没变,还站着。贴上去那年它就这么看着,恍若他还会从那扇门走进来。